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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祭奠 ...

  •   我们进了豪州,住了一天。姚惊蛰不想走,赖在我们身边,这插一句嘴,那贴一张脸。

      一直唉声叹气,愁绪都快变成一团乌云了。

      我问:“看到了吗。”

      他吸鼻子,瓮声瓮气:“没看到。”

      我点头,赞同道:“没错,确实缺了点什么。”

      姚惊蛰跳脚,呲哇乱叫:“我都说了没看到!”

      我瞥他一眼,继续说:“这里缺了一个你,我亲爱的老同志,这里等着你去建设。”

      *

      中华语言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时空的,我在姚惊蛰身边念叨了两天,他就懂是什么意思。

      学习能力强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去考个科举,直接连中三元,走上人生巅峰。

      但其实一开始,他还问我优秀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是甚么意思。

      我沉重地告诉他,“这是神能想到的最好祝福。”

      “哪个神?”

      “华夏。”

      *

      姚惊蛰一度认为我不诚实。
      表面上看着天天没屁事干,结果偷偷背着京都众纨绔子弟和闺秀读了许多书。

      因他从来没听过这位神。

      在我讲解了各种夸父逐日后羿射日的故事后,他更加坚信这种想法。

      “世子妃,你真牛。”
      他悔恨交加,“我就恨我怎么不多读点书,我当时要是多点书——”

      我小声接了一句嘴,“你要是多读点书,你能是这逼样?”

      *

      知州府门前,我们齐齐静了半晌。

      最后,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看见他委屈的模样,停了又停,一口气吸上去,还是落下来。

      “算了。”

      啊啊啊啊!
      姚惊蛰:抓狂。

      他瘪嘴:“你在笑我?”

      我:“没有。”
      至少表面上没有。

      *

      姚惊蛰望天吸了吸鼻涕,勒紧了自己的包裹,眼眶红红:“这就是成长的第一步吗?”

      “是的。”我说:“别低头,想哭的时候,就望天。”

      他挠挠头,瞬间收敛情绪,速度快得堪称川剧变脸。奇怪地问:“望天看什么?”

      也许是我的神话故事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他忽然张嘴,愣愣地开口:“看看太阳有没有长成十个?”

      十个鬼啊!
      我是让你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让眼泪流下来!

      *

      弱鸡在墙根处转了一圈,虫子自助餐都吃了一轮了,我们还没走。

      它奇怪地绕到我面前,小翅膀挥到我小腿。咯一声,好像在问我,“妈,你们在干什么呀?”

      我摸了摸它的头,又看见它那胖滚滚的身子,想抱一下的心情瞬间没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一定得让它减肥了!

      *

      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大家跟他再见,轮到弱鸡的时候,弱鸡犹豫了很久。

      姚惊蛰说:“鸡兄,我们就要分别了,你真的忍心看我失望地离开吗?”

      弱鸡伸了伸脖子,一副拿你实在没办法的模样,高贵的冠子甩了甩,这才跟他贴贴。

      姚惊蛰呜呜咽咽,感动得抹鼻涕擦眼泪。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想到那句话。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

      一阵风吹过。

      他站在台阶上,努力向我们招了招手,而后踏入大门。

      我看过去。
      就好像他幼小的身躯奋力划动船桨,萧瑟孤寂的背影上,写满了几个大字——

      “再见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智慧……嗯,他最好有。

      *

      告别了姚惊蛰,我们正式开启光速回云县的路程。

      到最后一城,也就是管辖云县的嘉南城的时候,我收到了我爹的来信。

      他的信比我高端多了。

      高端得我怀疑他是不是请了个专门画师画的自己,连衣服皱褶都如此清晰。

      我脑子一抽,偏头问江凌放:“收藏起来,以后能卖不少钱吧?”

      江凌放:“卖爹求荣?”

      我:……
      好像没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是有哪里不对。

      *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就像我一样,他的信里也有几张自己日常的图,我竟然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类似于现代社会里,你发各种各样的表情包,父母他们笨拙地去理解去学,努力跟上步伐的模样。

      我继续跟江凌放讲:“他有点可爱诶。”

      江凌放懒懒散散道:“本来你夸别的男人可爱我是要吃醋的。”他一顿,又挑眉笑:“可谁叫他是我岳父呢。”

      我面无表情。
      江凌放指定有点大病。

      *

      一路走官道,平凡的日子,平凡的恋爱。真正到云县的时候,统共大概是四十天的路程。

      我让阿绵带着三万就在嘉南城,我和江凌放去云县。

      南方的地,多山。去云县的时候也确实算不上多好走,幸那些天没下雨,一路放晴。

      “丈母娘会不会不满意我?”
      江凌放牵我的手,傻不拉叽地说了一句:“托梦让我离开你什么的。”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霸总的老妈拿出五百万扔到人姑娘脸上,让她走得越远越好的剧情。

      *

      我故意拖长语调,哦一声:“那怎么办啊?”

      江凌放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讨好老丈人了。”

      我好奇:“你讨好他做什么?”

      “讨好他,让他梦里多去找你娘,你娘就没空理我了。”

      我:看把你给牛的。

      *

      我们没有买酒,也没有买纸钱,我带了爹一早给我的,单独给她写的信。还有后来又画的画,这一次是江凌放画的我。

      那天我坐在榻上,他站着,认真描绘我的面容。

      屋里很静,香炉的烟飘散着,屏风上的山水画被太阳照射,影影绰绰落在他身上,脚下。

      然后稀薄的残阳,映在他发梢。亮得,恍惚一眼以为已泛白。

      “夫君。”
      我突然说:“好像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

      一辈子。
      我们在一起,穿越光阴,白头偕老。

      江凌放从画纸上抬眼,远远瞧过来,问:“一辈子这么短?”

      中间什么也每隔,就算远,我也能清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独特温柔。

      我愣神,还没答。
      他却又笑:“那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在一起好了。”

      *

      姜可宝的娘亲埋在一处山包,往下而去,四周一片花地。就算是秋天,也有各种不知名的花开着。

      美好得仿佛她只是在这里睡一觉,等醒了,就会回家。

      我跪到她碑前。碑是木板材质,那一年,姜邱确实很穷,所有东西都是他一手一手制作。

      “娘。”

      我抿唇,心里难以抑制地泛上一股酸涩。这种感觉好像是深沉地,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感谢。

      *

      如果那一年,他们没有遇上这些事,该会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姜邱不会是奸臣,姜可宝不会去京都,不会遇上江凌放。

      正如后来穿越过来的我,更不会遇上江凌放。

      世间之事其实很难说清因果,像缠绕的丝线,哪理得清呢。

      “我和爹……都很想你。”
      我蹲下来,将那些信和画像摊开,抬头望着深深的“吾妻”二字,不自觉叹了口气。

      *

      絮絮叨叨说着,说到后来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扯着江凌放,哭一会,笑一会,愣一会,又说一会。

      不单单是真的在祭奠这位逝去的母亲,还有的,是我自己的母亲。

      其实我猜过,在现代社会,我应该是猝死。或者其他什么病,总之是在梦里就要了我的命。

      因为我除了在超市当收银员,还在另外打两份工。身子其实早就诊断过出了问题,我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一条幸运的命。我爸死后,光是还债都让我差点撑不下去。

      我是真的很穷。

      *

      我对我妈的印象也很模糊了,毕竟她走得很早。早得我的肩膀还那么瘦弱,就要面对一个赌鬼父亲留下的巨额债务。

      我来这里,第一次这样痛哭。

      哭什么呢?

      好像是看到妈妈,受了伤,要在她面前撒娇,委屈地哭一场。
      又好像是我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了,有人保护我,为我遮风挡雨,我苦尽甘来,高兴地哭一场。

      *

      江凌放摸着我的头,轻轻将我搂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一句也没有。

      可怀抱那样温柔有力,轻易就能兜住我所有的惶恐不安。

      我松软下身子,靠着他,慢慢不哭了,也紧紧搂着他。

      “不哭了?”他低头问。

      “嗯。”

      “那再抱一会。”他笑。

      *

      我们就这样抱着,风吹过我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很安静。

      很久很久,我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没有,从清早到中午,从薄雾弥漫到太阳高高升起。

      江凌放终于说:“给咱妈看看。”
      给她看看,我们如今都很好。

      他烧着画像,跪在墓碑前,耐心温和地说着话。叫她不要担心,说会照顾好我,虽然孙子孙女没来,但不会太久。

      我通红着眼眶,捶他一下。

      他还是笑,亲我一口,在脸颊,像春风。

      *

      其实我没什么遗憾的。
      我现在很幸福也很快乐,我前半辈子所有的苦,大概是就是为了如今的甜。

      “夫人,走了。”

      江凌放站起身,那么高,半垂着眼,一方小世界里,完全将我包裹。

      我仰头,缓缓地,伸手交给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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