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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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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下起大雨。我嘟囔了两句,寻找着热源。
“江凌放?”
意料之外,什么也没摸到。
摸索着,一片空荡。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醒了。心慌慌的,撑起半边身子。
“江凌放?”
声音下意识放轻。
雨声却很大,哗啦啦地,似比夏日暴雨还要来得猛烈。
*
屋里漆黑,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伴随着一丝凉意,我感觉胳膊泛起鸡皮疙瘩。
“江……”
心跳得越来越快,揪着被子一角。
“不好好睡觉乱喊什么?”
他笑着,手掌轻落在我头上。
窗户没关紧,寒冷的风送进来冰凉的雨,我终于摸到他手掌,是我熟悉的干燥温热。
“你去关窗了吗?”
我心想,他一来就不冷了,我把被子抖开,让他快进来。
他不动。
*
江凌放就在床边,也在我旁边,我碰到他衣衫一角,是凉的,也是湿的。
心头一震。
顺着往上摸,全是湿的,湿透了。
很奇怪。
人在黑暗里,除了视觉,其他感官都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寻过来,在我颈侧,呼吸着,又裹挟了潮湿热意攀上我耳垂。
停住了。
“你……”
他笑:“我脱干净了进来?”
*
我央着他去点烛,又不想他离开我半步。然后我就跟狗皮膏药贴着他,被他背起来。
“什么风这么大,蜡烛都给我吹灭了?”
我碎碎念,嘴巴不敢停。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我,不疾不徐点亮整间屋子。
火红的光,照在血上。我猜到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是这些。
“……死人了吗?”
那么多血,蔓延到窗边。
*
我没有杀过人,但我不知道江凌放杀没杀过。
我搂紧他脖子,缩了缩:“冷。”
他沉默着背我回床上,我这时才看清,他半边袖子都沾染血迹。原来,不是雨。
我忙攥着,问:“你受伤了?!”
他摇摇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又独带了些这夜色里的温柔:“我早说了,打得过。”
*
“那他死了吗?”
又问了一遍。
我直视着他,抿紧了嘴巴,指尖还抓住他衣衫,不肯放。
法治社会里,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杀人。
哦,最吓人的要数电锯杀人狂那一类。恐怖的话,山村老尸是童年阴影,长大了再回去看,直接变成年阴影。
*
“死了。”
江凌放说:“我都杀了。”
我愣住,都……?
“不是一般的练家子,如果放走了,后患无穷。”
他笑了笑,那样一张桀骜到近乎凌厉的脸,也许因为笑意,变得安宁缱绻。
“别怕,夫君能保护你。”
*
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就好像又回到了我最初来这里时,陌生的那种感觉。
可这里不就是这样的吗?
便宜爹从底层爬上来,手上也沾过许多人的命,但他倾尽了权力保我。
一如江凌放现在。
*
我深吸一口气,说:“不怕。”
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你怕吗?”
你怕吗?
我从没问过他,他一个人出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尔虞我诈,扮演一个纨绔公子。杀人,或者被人杀,怕吗?
江凌放捏了捏我的指尖,眼睑低垂:“怕过。”
*
那时候的江凌放还很小,他被老禄安王爷带过,拉弓搭箭,小小的身子憋红了脸也拉不开一次。
那时候他想,什么东西?
好像在拉十头牛。
“你以后,要用这箭,来杀人。”
老禄安王战功赫赫,一生杀敌不在其数,尤其渠北,更是大燕直面蛮夷的门户。
最开始的大燕还没有这么强,外来敌袭时常有之。于是儿郎们学的不是花拳绣脚,所谓春猎秋猎的表面功夫,而是真的要杀人的本事。
*
定北候战死,夫人也郁郁离世,年幼的江凌放第一次直面生死,是在他七岁。
他进宫,燕帝说,伺候他的太监意图不轨,于是当着他的面,让人仗责至死。
“阿九。”
燕帝单手负在身后,目光深而沉:“朕会保你一生无忧。”
江凌放不是真正的七岁孩童,他也昂起头,裂开嘴笑着应:“阿九明白。”
*
江凌放为什么叫阿九?
说是侯夫人生他那天,连下了九日的雨终于停了,那是一个晌午,太阳凌空高挂,京都迎来了荷花盛放。
我插了句嘴:“那你怎么不叫江荷花?”
“安静。”
江凌放瞥我一眼,打算继续讲。
“算了,也没什么讲的了。”
他伸手去脱外衫:“睡觉了。”
我:?
*
我捶他一下,他才开口。
他杀人那天,也是大雨初停。
那次他从京都离开,去渠北看望禄安王。杀手是冲着禄安王爷去的,江凌放没想杀人,剑擦过心脏要害,但他还是死了。
禄安王爷拉着他手腕,剑尖直直落在心脉。
“杀了他。”
他说:“他必须死。”
大雨停了,风吹来血腥味。
江凌放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想吐,但又诡异的平静。
*
禄安王爷总怕什么时候打仗,江凌放提起刀提起剑,一个人的头都砍不下来。
江凌放问:“讲完了,可以睡了吧?”
我哦一声,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其实如果还在现代世界,让我面对一个杀人犯,还是刚杀了人的,我肯定怕得要死。
但在这里,在江凌放身边。
我什么也不怕。
*
他脱了外衫,里衣是干净的,干净的带着他的味道。
“本来想收拾了,现在好了。”江凌放拉过被子盖着:“一起闻着这味儿睡觉。”
“那到底是什么人?”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里看他。
“那个神棍。”江凌放说:“还知道先迷晕人。”
等等,那他怎么没晕?
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江凌放笑:“你没有内功,娇娇弱弱的,一闻就晕了。”
*
“卧槽!那阿绵呢!”
我猛地起身,骇得脸一下都白了。
“三万守着。”江凌放拉下我,顺势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肩膀如同哄婴儿:“你的鸡儿子也好好的。”
“是我们的鸡儿子!”
我纠正他。
他说:“好吧。”又补充:“快睡。”
我在他怀抱里,像停泊在港湾的船,屋檐下的归巢燕,风雨里被妥善安置的花。
*
也许是怕他再离开,我后半夜一直揪着他前襟睡觉。
他也不动,我迷迷糊糊还能感受到他手掌拍动的频率。
睡得半梦半醒,又嘟囔:“别想逃出爷的掌心。”
*
天亮时,日光透过窗户朦胧洒进来,在他侧脸,鼻间,然后又落在我指尖。
我醒得早。
轻轻点他的额头,滑过睫毛,颤了颤,比划着有多长。
没忍住,偷笑了一会,也不晓得自己在偷笑什么,反正就是傻乐。
“一大早就疯了?”
江凌放睁眼,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
“我是在研究,研究!”
我说:“你看我的睫毛,都没你长。”
江凌放认真瞧了会,突然皱眉:“你长痘了。”
淦!
我居然长痘了?
我震惊得飞驰下床,冲到镜子面前左看右看。
“青春痘?”江凌放慢悠悠坐起来,说:“十七八岁很正常,不要有负担。”
*
我们洗漱完毕后,不紧不慢吃了早饭。那老板叫了人来收拾,哎哟一声,大喊着这是造孽啊,怎么有这么多血!
江凌放似笑非笑,倒是姚惊蛰也跟着惊呼,害怕得瑟瑟发抖。
“太吓人了,这就是你们每天的生活吗?”
江凌放抬了抬下巴,三万就把老板架走了。
“太危险了!”姚惊蛰苦着一张脸:“我就说不该出门!外面太危险了!”
*
我跟过去,摸了摸阿绵的头:“没事吧?”
这妮子耳朵通红,瞟了三万好几眼,说没有。倒是弱鸡得意地昂起他那头顶的鸡冠——
不对,应该叫鹰冠。
耀武扬威地跟在江凌放后面,像接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我笑了笑,姚惊蛰晕了,弱鸡没晕。
听江凌放说,他怕追出去是调虎离山之际,就将人丢在院子里。弱鸡守在我们门外,听从他吩咐,有人就响亮叫。
对付人的东西,对付动物可没用。
*
那老板叫苦连天,说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尸体在这,吓人得很,他要去报官。
江凌放喝了杯茶:“我就是官。”
老板顿时脸色僵住,匍匐在地,喊着官爷饶命啊,草民真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是吗?”江凌放又翘起二郎腿:“你说一算命的,知道我们住在哪个房间,当真如此厉害,算得如此准?”
老板头更加低了,带了哭腔地喊:“草民冤枉,冤枉!那人确实厉害,您去镇上一问便知!”
“懒得问。”江凌放面色一冷:“我可没有这么多闲工夫陪你装。”
*
姚惊蛰在我后头啧啧摇头:“江世子怎能不去锦衣卫干活儿,这脸一黑,谁还敢欺瞒啊。”
他缓过劲来,已经吃上喝上。
我扬眉:“姚公子还真是债多不愁。”
“好说,好说。”
等我们这边说完,江凌放也回来了。作夜一场大雨,晨时便放晴,外面吵吵闹闹,倒是形成鲜明对比。
我打了个哈欠,问:“走了?”
“再等等。”江凌放说:“等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