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龙战歌前传——盘龙殇》赤焰飞鸿

5、第5章

　　待众人散尽，李大掌柜却留了下来，给郭德松带来了刺史许大人的口信，想请靳堂主明日过府一叙。因刺史大人是私下传的口信，想来是不想为人所知，李大掌柜也就只说与了靳德松，两人琢磨着，不知道大人为何召见，如今湖州城岌岌可危，许大人怕是有用到百草堂之处，只是不知为何不在王掌吏招呼大家时一并提出，还要另行私下召见，不管如何，但凡有可为，竭尽全力便是。

　　翌日，靳德松见到老刺史许大人的时候，已经是午膳时分。陆续进进出出的各路人马停歇下来，终于得了允准，进得刺史书房时，靳德松一惊，平日里的许老大人，虽已年过七旬，但是身体硬朗，中气十足，面色红润，声若洪钟。年初，循例为大人诊脉时，还康健得很，短短半年未见，竟是满身疲惫沧桑，面色灰白，身型似乎都矮上了一分。许大人免了靳德松的拜见，只要坐下说话，声音依然有力，只是带着两分干哑。

　　靳德松谢过大人，一旁坐了下来，暗自端详了一番，老大人紧锁着眉头，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坚毅，不像一位古稀老人。

　　老刺史宦海沉浮不得升迁，在湖州城，守着岭北桐西州几十年风雨荣辱。与靳德松的父亲便有几分交情，又与靳德松一同经历了五年前的那一场大战，对于靳德松，一直看作很欣赏的后辈。

　　靳德松默默地坐着，静候老大人吩咐。老人家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权衡如何开口。

　　良久，许老大人轻声唤了一句：“德松啊，我在湖州城几十年了，陪着它经历过战火，经历过天灾，也看着它一点点繁荣，如今又一次面对黑麟军的刀锋，我老了，我用我这条命，我儿子孙子的命守着这座城，值了，可是我那小重孙才三岁，我实在不忍心啊！”

　　靳德松瞬间明白了，刚强的许老大人方才许久无言的原因，即便湖州有桐西府最大的岭北西路军最大的兵营，有几位参将带着众将士豁出命去，有老刺史带着府衙的人发动全城百姓提供守城可用物质，湖州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靳德松医馆开得再大，也不过一届白衣，朝廷远在天边，百草堂做生意的环境相较岭南，单纯了很多，岭北一直是许大人管着，司家军守着，靳德松安心治病救人就好。

　　直到这几年，司家军番号没了，各路军马流水一样来去，虽然总人数并不见少，看着仿佛散沙一般，半点过去司家军的气势。地方官也是换了又换，桐西府的刺史还是许大人，但下面各城的太守却是换了又换，军人来岭北混个戍边的资历，文官便是过来沾沾通商的财运了。此时，靳德松才真正感受到官与官的区别。百草堂在湖州城以外的其他城镇，也不得不学着上下打点，左右逢源，幸亏有李大掌柜带着靳峰摸爬滚打，才算继续经营下去，许大人是如何让这些个京里岭南来捞钱的世家子弟做个有分寸的小奸小滑，对政务还算安分的一城之守，不得而知。但自从黑麟军进犯，百姓流离，盗匪横行，想来也不是许大人想见的，应是战祸临头，无法完全辖制这些地方官员了。桐西五城可能只有湖州城老下属还令行禁止团结一心。

　　之前被攻陷的几座城到底什么情形，是战而不敌，还是不战而逃，许大人自是不会细说。不过，这统领岭北西路大营原本驻扎在湖州城外西大营的都督望风而逃的谣言，却已是满城风雨了。如今看来这谣言怕是真的了，主将逃逸，湖州城根本无险可守，也难怪许大人如此悲观。

　　或者老刺史和几位参将殚精竭虑，为的不过是拖住黑麟军几分，给盘龙关争取一点时间，给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援军争取一点时间，为的不过是尽忠二字。

　　靳德松原想着，老刺史为守城竭尽全力，但凡百草堂能做的，哪怕是当军医上城墙，也绝不推迟，如今看来怕是另有所需。

　　许大人稳了稳心神，说道：“明天我会下令全城百姓尽数撤出城去，盘龙关属军驿关口，现在仍是司家军旧部管辖，我已与盘龙关赵将军协商妥当，他在盘龙关内，盘龙岭下及盘龙岭内的几处适宜之地各辟出一方天地，收留所有湖州百姓。明天开始，赵将军会派兵过来沿途接应百姓撤离，以防路上遇到危险。老夫舔颜恳请靳堂主收留我那三岁小重孙和他的母亲，一起带去盘龙关内，他孤儿寡母乱世不易，恳请靳堂主关照一二。”

　　许大人这是托孤了！撤走全城百姓，留下许家上下三代人，与守城将士一起，与湖州城共存亡。因为盘龙关就是兴陆最后一道防线，过了盘龙岭就是一马平川，直达兴京。湖州拖住敌人的每一个时辰都是兴陆的生机。

　　靳德松起身拜倒：“定不负大人之托，德松以靳家上下担保，护大人家眷母子一世平安。”许老大人未再多言，只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靳德松出了刺史府，一架马车悄悄跟着一起回了百草堂。路上靳德松打发随性的小学徒回堂里，请怀素先行打点安排。马车直接到了紧邻石门街的十一坊胡同，停在了百草堂隔壁靳宅的后门，怀素带着靳如慧已经等在了那里。

　　许老大人家里子嗣并不兴旺，第三代也只有这么一个孙子，叫许兴湖，取个兴旺湖州的寓意，正妻魏红莺是原驻守湖州城西大营司家军一位将领的女儿，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岭北西路的司家军撤了番号，调往别处，魏红莺随着许兴湖留在湖州。许家人丁单薄，为了开枝散叶，许兴湖又娶了两房侧室，但仍是只有魏红莺生下的一个儿子，也就是许老大人最是不舍的三岁小重孙许安，小名叮当。许兴湖本是得了举人，正专心备考四年一度的京试，谁料想一朝醒来战云压城，许家上下靳德松也都是见过的，没有一个人会是想着逃命的人，就这魏红莺能来百草堂怕也是老爷子用了许家传承的重压逼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