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自白》裴戏才

2、第二章 入迷

　　他侧身靠着贝壳，点上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气息让他略微清醒。

　　或许是命运使然，在他刚想要走开时，猫女莉莉丝从酒吧里游了出来。

　　她跟在一个男人身后，走到一丛低矮的红珊瑚旁，周围漂浮着夜光水母，淡粉色的光深深浅浅，精灵一般，跳着无声的舞曲。

　　西蒙站的位置比较隐蔽，只能隐约看到莉莉丝，而那个男人脊背笔直，肩宽腰细，和她交谈时微低着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没过一会，莉莉丝往旁边撤了一步，翻了个白眼，抱着双臂，语气十分不耐烦。

　　“你省省吧，我告诉过你，我的事你少管。”

　　她轻蔑地笑了：“夏尔，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胆子太大不是什么好事。她知道你出来么？”

　　夏尔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你别问了，我懒得和你说。”停顿了一下，她又冷冰冰地挖苦道：“说吧，你来找我恐怕不只是预料到我要在酒吧里发疯吧？”

　　夏尔的肩膀一下子绷直了，声音恢复了正常，他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莉莉丝眉毛拧成一团看着他，突然伸手，十分自然的理了理他额上微乱的刘海，顺手把几根略长的发丝别到他耳后，一边说：“我过得挺好。”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和他约会了？”

　　她愣了一下，从他手里拿回刚才被拽掉的猫耳，重新戴回头上，说：“你看到了。”

　　“嗯。”

　　“我从小就崇拜他，能和他约会是梦寐以求的事情，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成真了。”她停顿了两秒，才接着说：“你该为我高兴。”

　　“精明，博学，极具王风，这样的人确实适合你。”他的肩膀松下来，淡淡道：“只是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她笑了，却如同尖锐的玻璃碎片，冰冷且扎人：“你出现在我身边，难道不是最惹人怀疑的事么？”

　　他也短促的笑了一声，声音轻的像水母垂落的触须：“说的也是。”

　　天色微微亮了，西蒙看清这个男人，他有着石膏像一般的脸庞，苍白到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很大，也是烟灰色的瞳孔，不同于莉莉丝的是，因为这双眼睛的存在，使他整个人显得一点也不生动，像是褪了色的旧油画中走出来的人。

　　起了微风，夏尔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一边仔细地为她整理兜帽，一边柔声说：“对不起，今日的事是我着急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那么执着的想挤入上流社会，莉莉，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莉莉丝听了这句话，又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她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和他在一起，我绝对会幸福，显而易见。”

　　“是我想错了，”他声音有些苦涩，“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爱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到西蒙，我的心脏都会砰砰跳，这姑且算得上是喜欢吧，大理想家？”

　　“我只是怕你委曲求全。”

　　“你见不得我努力，见不得我受委屈，可要是我不努力，难道你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吗？你自己都在乌苏拉手底下苟延残喘，又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夏尔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匆匆往前走，莉莉丝在身后提高声音：“夏尔！我已经不小了，别总想着你是天神下凡拯救我，我过得很好，不能更好了！”

　　他背对着莉莉丝，冷笑道：“现在我再救你，就算多管闲事了，是么？”

　　......

　　他走了。

　　西蒙看着莉莉丝抬头看天，猫耳朵戴的不牢固，顺势滑落，尾巴泄气的垂落在身后，头发渐渐变回星河的颜色，脸庞也缓慢变回他熟悉的样子。

　　日出明明在前方，她却一直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动作，一动不动，姿态静默而又神圣。

　　西蒙就在不远处看着她，聚精会神，对时间的流逝毫无知觉。

　　后来回想，这就是沦陷的开端了，对着一个刚发过脾气，抬头是为了忍住眼泪的海妖。

　　可故事的开始，似乎就暗示着结局，他注定上不了台，只能当一个演出时沉默，谢幕时鼓掌的看客。

　　派人调查后，西蒙知道了莉莉丝完整的秘密——

　　她小时候孤苦无依，被最为邪恶的八脚章鱼乌苏拉收为养女，二十岁时变幻出鱼尾，成为人鱼王国的一员，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在新秀设计大赛上脱颖而出，与爱丽儿成为好友。

　　而那个叫夏尔的男人，无论怎么查，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仿佛自那天起，他就如同海浪激起的泡沫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明明他们二人只是那样一个短暂的会面，西蒙却觉得心里仿佛扎了一根刺，在众人面前的莉莉丝温柔美丽，优雅大方，像一只受人操控的木偶，每个动作都编排好了一般，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们一同出席各大场合时，总能引来周围人艳羡的目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关系愈发亲密，时常互相逗趣，西蒙甚至故意试探着惹恼她，可她最多只是掩面而笑，说：“你又拿我逗乐，这次没有补偿，我可不原谅你。”

　　真的不是拿你逗乐，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气得跳脚，说一句烦死了烦死了西蒙你有完没完。

　　可惜他又一次失败，扶额笑道：“好，你想要什么补偿？”

　　莉莉丝的眼睛眯了眯，像一只慵懒的猫，说：“除了以身相许，别的什么都不管用。”

　　这是一段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美丽的公主二十六岁时，王子向她求婚。

　　西蒙单膝跪地，悠扬动人的鲸歌响起，日落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身后，脚边是大片大片的蓝色妖姬，他为她戴上钻戒，她抿嘴微笑，他们拥吻。

　　一切都伪装的那么自然，只是握着她的手转身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一道视线。

　　那个男人的面孔浮现在西蒙脑海中，精致到不似凡人，像海神的一滴眼泪。

　　与此同时，也是第一次，莉莉丝那么紧的回握住他的手，紧的骨头都发疼。

　　他一时间心中了然，低声侧头在她耳边问：“宝贝，你现在幸福吗？”

　　她的手松下来，迅速回应道：“幸福。”

　　半晌，又加了一句：“我爱的人刚刚向我求婚，怎么会不幸福？”

　　在西蒙看来，这不应该是一句反问，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你确实该问问你自己，怎么会不幸福。”

　　恰到好处的，他也想起那个清澈带着点绝望的声音：“莉莉，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西蒙心里如同明镜，却不打算提醒她一分，当时的他不以为意，权当这是一场交易，坚信自己这么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纯粹是为了打探乌苏拉的消息，然后一举剿灭这个令人作呕的海巫婆。

　　订婚宴结束后的一个月里，王室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婚礼，欢腾的气氛中却夹杂着一丝不安——

　　一方面，乌苏拉开始吸食更多人鱼的灵魂，另一边，根据海鸥史考特的线报，爱丽儿居然救了一艘沉船上的人类，并且对他一见钟情。他对爱丽儿下了禁令，不准她迈出宫殿一步。

　　可三日后，守卫来报，爱丽儿的房间空空如也——她在赛巴斯丁的帮助下逃跑了，不知去向。
　　唯一的线索是，有人看到她同胡善和贾善交谈，那是乌苏拉的两个鳗鱼随从。

　　西蒙想，爱丽儿不该是他的妹妹，她被保护得太好，纯真的令人不安，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类男子，不光救了他，甚至为了和他在一起，还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他将此事告诉莉莉丝，假装漫不经心道：“爱丽儿实在太爱玩，年纪不算小，却还是四处乱跑，这次我也无能为力，随她去了。”

　　彼时，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莉莉丝正在花园里修剪一丛白玫瑰：“你不是一直派人在她身边保护么？”

　　“保护的人办事不利，跟丢了。”西蒙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几片花瓣，边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想去和乌苏拉那个老妖婆做什么交易。”

　　没有任何预兆的，一朵完整的，盛开的白玫瑰从上方坠落，如同蝴蝶沾湿了的翅膀，正好掉在他手心。他直起腰来，意料之中的，莉莉丝毫无反应，拿着剪刀发怔。

　　“莉莉丝？”

　　“嗯？”她仿佛从梦中惊醒。

　　西蒙双手握住她肩部，把她转了个身，又将那朵湿漉漉的玫瑰花别在她耳边。

　　她的声音轻的飘渺，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真的会去找乌苏拉？”

　　“不排除这个可能，万一她想要一双腿呢？”

　　他也放轻声音，靠在她耳边说：“你知道的，自小时候起，爱丽儿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过。”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那一瞬间，似乎有某种力量操纵了他，让他放肆地将话语化作利刃，划烂莉莉丝精致的外壳。

　　她是苟且偷生的海妖，爱丽儿是人鱼王国的掌上明珠。

　　她一心想得到的东西，爱丽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松拥有。

　　可是，几乎是话刚落地的刹那，西蒙就感到了后悔。

　　莉莉丝耳边的那朵玫瑰香气浓郁，混着海妖独有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芬芳的，魔幻的，令他有些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