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自白》裴戏才

1、第一章 看戏

　　玫瑰花瓣飘落到他肩头，恍若一片又一片的败絮般令人忧郁。

　　西蒙看着台上一对璧人，嘴角露出标准的皇室笑容，身体略微前倾，轻轻鼓着掌。

　　这一天是爱丽儿公主大喜的日子，也是海巫乌苏拉死后的第一个狂欢，阴郁的气氛如恶魔的瓶子，被深深埋葬。

　　即将继承王位的西蒙王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马车游去，长枪短炮一般的镜头都快要贴到他脸上，他无心回答，敷衍了一两句后就进入车内，海马拖拽着马车，游动的快且平稳。

　　天渐渐黑下来，西蒙看着窗外划过的景色，珊瑚树的叶片肥厚，海藻在波浪中轻轻起舞。

　　不出所料，他知道今天一定会想起她来，那个银发女人，他逃跑的未婚妻。

　　“爱丽儿殿下单纯可爱，天真活泼，对谁都十分热情，殿下有这样的妹妹实在是福分，连我都恨不得变成男人，长久的守护她呢。”

　　那是一个阴天，莉莉丝站在狭长的走廊里，抚摸着一只长颈的花瓶，淡淡地说着这些话。

　　壁灯的橙黄暖光柔和了她的身形，却在她身前投落了大片的阴影，面容模糊不清。

　　“确实天真，但也任性，你若是真成了她的哥哥，便要开始头疼了。”

　　“怎么会？”她放下那只花瓶，转过头来，微微仰着脸，银色的长卷发垂落在锁骨上，如同月光倾泻而下。

　　她接着道：“我再没见过谁有她那样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的令人震动。”

　　莉莉丝说话时一点也不轻软，更不澄澈，相反，是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平静的有些压抑。

　　西蒙这样清楚的记得她的声音，以及她嘴角锋利的笑意。

　　那时他端着香槟，淡金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微微晃动，闪烁着细小的光泽。

　　“黑白分明。”他一边琢磨着这个词，一边与她对视。

　　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和这个词截然相反，上挑的眼尾更是添了一抹妖异的风情，大红的唇一张一合，说着对爱丽儿的称赞艳羡，烟灰色的眼瞳里却看不出一丝情感，冷漠的一如纸烟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躁，迅速点燃了一根烟，马车内的前侧有一处反光的地方，使得他看见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皱起的眉，那根烟被夹在手指间，闪烁着，像一块橙红色的伤疤。

　　他问他自己：“我爱着那个女人么？”

　　那个虚荣，自私，聪明而又愚蠢的女人。

　　“我还爱着。”——他叹了口气，深深吸了一口，随即按灭了烟。

　　第一次见到莉莉丝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在爱丽儿成人礼的舞会上。

　　现在想来，她当时应该是故意迟到入场，穿着大红的低胸裙子，性感的，嚣张的，灿烂的，一团燃烧的焰火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滑入舞池。

　　男人们仿佛苏醒的猎豹般，目光黏在她身上，惹得女伴们愤愤不平。这样的女人确实难得一见，可也只是难得一见而已。

　　爱丽儿凑到他身旁，挽住他手臂，说悄悄话：“哥，你看，这是我新挑的设计师，不光才华横溢，而且美得令人窒息，怎么样怎么样？”

　　他无奈的笑，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喜欢就好。”

　　爱丽儿跺脚：“什么我喜欢就好，你都二十九了，身边还没个女伴，小心别人以为你有什么隐疾！”

　　旁边的友人听了一口酒喷出来，一个大男人笑的花枝乱颤：“你说你哥没女伴？你是没见过早上从他房间里出来的那些女人，眼睛肿得像金鱼！”

　　莉莉丝跳的出了汗，加入到他们中，爱丽儿松开他的手臂，又挽住她的。

　　西蒙察觉到莉莉丝惊了一下，显然是不习惯被人如此亲昵的对待，但也就是不到一秒，就掩饰了过去。

　　接着爱丽儿向莉莉丝介绍他，他们握手，莉莉丝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紧张，眼神却还是不免有些闪烁，手心也在微微出汗。

　　一旁的爱丽儿眼神动了动，开餐时特意让他们并排坐在了一起。

　　唱完生日歌后，端上了蛋糕，厚重的奶油上点缀着樱桃，又浇了亮晶晶的糖浆。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甜的腻死人的东西，一旁的莉莉丝却两眼放光，迅速解决掉了面前的一大块，甚至不死心的，悄悄地舔了一下手指。

　　西蒙看的好笑，把自己的一盘也推给她。

　　她像是感到有些羞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爱丽儿该八卦的时候丝毫不掉链子，过了几日还专门跑过来，说：“哥你绝对是莉莉丝的菜，你给她那块蛋糕的时候，她脸红得厉害。如果你和她在一起，绝对是天作之合。”

　　爱丽儿连着用了两个绝对，他想。

　　后来的事实证明，爱丽儿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莉莉丝的菜，并且是一盘极其罕见的珍馐，象征着高雅奢靡，千金难求，但是再怎么美味，也比不过那块甜的要死的奶油蛋糕，连手指尖蹭上了奶油都要背着人舔干净。

　　这场舞会结束后，他出发远征，和海神山背阴处聚集的海鬼谈判，一折腾就是两三年，鲜少回到人鱼王国，他们便没什么交集。

　　凯旋后，他发现莉莉丝经常被爱丽儿邀请到王室来喝下午茶，或是参加晚宴。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中，他渐渐意识到她的变化：推杯换盏，拿捏谈话，她不再那么哗众取宠，奔放招摇，却在众人之中越来越如鱼得水，提出建议时恰到好处，被各个贵族小姐们视若珍宝。

　　但是，有一点没有变，她还是如同之前那样，若有若无地向他示好，引来周围众人的一片起哄声。

　　对着这样的示好，他想冷眼旁观，却忍不住好奇：她脸上的面具戴的太久，就不怕将来黏到脸上，永远卸不掉么？

　　二十四岁这一年，莉莉丝的事业蒸蒸日上，成为万众瞩目的首席服装设计师，在台上眼含热泪的发表感言，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下台阶的时候却差点摔倒，握着奖杯直直扑到他怀里，也“恰巧”撞进了媒体的闪光灯。

　　于是西蒙俗套的邀请她喝咖啡，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一次约会。

　　他招手让应侍多上一份奶油蛋糕，莉莉丝却明显的愣了一下，打翻了水，连声音也没控制好，降了几度：“不用了。”

　　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迅速漾开了笑，说：“殿下不知道么？女人的天敌就是糖分，蛋糕吃多了，让我掉眼泪的就不是奖杯了。”

　　他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莉莉丝似乎一直以为，自己和她在一起，是因为这些勾人摄魂的小举动，尽显妩媚的小细节，以及那些温柔，善解人意的心思。

　　可惜她完全错了。

　　夜色弥漫，幽蓝的魔法光晃得人眼晕，戴着面具的男人靠在吧台旁，领口微微松开，同身旁背着天使翅膀的女人调情，她望着他的眼神炽热，堪比火山喷发，吧台后的调酒师动作娴熟的递上两杯血红色的酒。

　　这种化装酒吧专门开给不愿暴露身份的客人，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因而通行证极其昂贵，连公关都带着清一色的黑色假面。

　　西蒙漫不经心的晃着这杯烈焰红唇，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侧着的身影。

　　她戴着猫女的短耳朵，黑色紧身连体服包裹着丰满的臀部，长长的鱼尾翘起来，在身后摇摆，她手里端着一盘奶油蛋糕，吃完最后一口后，用舌尖舔了舔食指上沾着的奶油。

　　西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画面，拍了拍手，叫来侍者，请了她一杯酒。

　　男公关端着托盘递给她时，她翘着长长的指甲，两指托住高脚杯脆弱的颈项，大红的指甲油十分亮眼，西蒙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注视着他们交谈。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他举杯示意，中央的旋转吊灯也恰在此时转过来，使她的脸沐浴在一片银色的光下。

　　出人意料的是，这张脸没有戴假面，涂着夸张的紫色眼影，嘴唇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西蒙的大脑一片空白，失态的僵硬着，怔怔地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双烟灰色的瞳孔像一个黑洞，不留痕迹地吸走酒吧里所有的嘈杂。

　　西蒙微仰着头，站在酒吧门口的贝壳旁，两指按着太阳穴，想起之前同海鬼谈判时的对话。

　　“你身边带的人每天都不重样，佩服。”西蒙冷冷道。

　　那海鬼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脸上布满老年斑，两边脸颊的肉松弛的垂下来，没几根头发的后脑勺圆的像一只椰子。

　　他咳嗽两声，道：“你我谈判纠缠太多年，关系也不算浅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为什么海妖数量少？”

　　“据说是生来身体孱弱，存活率低。”

　　小老头晃了晃食指，低声道：“海沼泽有多混乱你不是不清楚，海妖嘛，算是黑市上交易的东西，十年前那会儿被炒的价格极高，八千个金币买一个，你数数，我这四个花了快四万了。不过现在看完全不亏啊，除了我身边这四个，如今把海沼泽翻个底朝天，都别想找到一个海妖了。”

　　西蒙一言不发，小老头斜睨了他一眼，接着说：“海妖以狡猾著称，他们有一种特别的灵力，能够自如地改变除瞳色以外的外貌，要是这都不值钱，我也不知道卖什么能赚钱了。”

　　他不记得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只记得小老头后来嘲讽的笑了一声：“海沼泽可不是什么文明社会，海妖这种下贱玩意儿，连你们人鱼的头发丝儿都不如，咱谁也别怪谁，弱肉强食，王子殿下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