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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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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儿失踪的第三日,莉莉丝在凌晨醒来,裹上黑色的披风,变幻了模样,匆匆离开寝宫。
他远远地跟着她,一路来到海沼泽,到了乌苏拉的洞穴。
因有强大的魔力阻拦,他只是目送莉莉丝进入洞穴,自己则等在外面,暗暗记下洞穴的位置,做好了标记。
过了有至少两个小时,莉莉丝才狼狈的出现在洞口,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右脸颊明显的肿了起来,头发凌乱,后背的衣服也被扯开了个大口子,手里多了一瓶深紫的药水。
那天清晨,爱丽儿收到一瓶解药,把她从脚下钻心的疼痛中解救出来,能让她轻松自如地穿梭在海底和陆地两个世界,并且找回了她美丽动听的嗓音。
与此同时,人鱼王国的寝宫中,西蒙睁开眼,身侧是同样睡眼惺忪的未婚妻。
“你的脸怎么了?”
莉莉丝伸了个懒腰,笑道:“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惊醒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带着笑意埋怨道:“真的太傻了,也不知道婚礼那日能不能好,我可不想顶着这样一张不对称的脸啊。”
西蒙低头吻了一下她,柔声道:“会好的,相信我。”
一切都会好的,只不过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亲爱的。
西蒙真正意义上见到夏尔,是在两天后,一场对乌苏拉发起的围剿之战中。
夏尔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在缭绕的紫色迷雾中施法,简单的一个手印,一句符咒,所到之处便都是断壁残垣,骨鱼被从半空击落,残骸散了满地,有些人鱼战士连声音都不能发出一声,就化作泡沫消融了。
渐渐的,再无人敢近他的身。就连西蒙也差点被一个魔法击中,他在族人的哀叫声中起了些许恶意——
若是莉莉丝在这里,他大可拿她作人质,这位大魔法师便再不能如此猖狂了。
幸好,这念头还未完整成型,他就抓住了属下扔过来的三叉戟,挑准时机,飞身跃起,只需在属下的掩护下借力投下去,这一仗便胜了。
可是下一秒,夏尔带着雷电的光魔法也对准了他,势如长虹,他放弃了躲避,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义无反顾地向下投出了三叉戟。
只是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眼前的一幕令他着实吃惊。
身旁的下属匆匆赶到他身边,余惊未定道:“太好了太好了,殿下刚才可要把我们吓死了,我们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另一个附和道:“是啊,这魔头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把魔法收回来了。”
刚刚西蒙从上方偷袭,下方埋伏好的卫队反应灵敏,把夏尔绑了起来。
此时夏尔被人按着头,屈辱的跪在地上,血顺着眼眶往下滴,划过下颚,在地面坠落成小溪。
他的牙齿也红了一片,头发稍都沾着血污,整个身子无法抑制的颤抖,牙缝中挤出浓重的喘息。
海面上电闪雷鸣,海底尸横遍野,章鱼和乌贼的断掉的触手碎成肉块,发出腥臭的气味,沼虫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覆满了尸体,风卷残云的大快朵颐。
西蒙心中没有来由的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他不顾众人劝阻,走上前去,低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能幸福了?想得未免太美了。”
……
海沼泽之战是一场出人意料的凯旋,王室当即决定,将庆功宴和准备已久的王子婚礼一同举行,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可是从打了胜仗那日起,连侍女都察觉到莉莉丝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明显的烦躁不安,整宿都站在露台上喝酒,大口吸烟,黑眼圈重的吓人,人也变得沉默起来,并且推掉了一切会面。
西蒙权当没看见这些变化,白天在外面处理各种事情,晚上回来时照常的洗漱,就寝。
直到婚礼前夕,又是一个暴风雨之夜,莉莉丝穿着真丝睡裙,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后的落地窗大敞着,狂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高高扬起。
她的嗓音异常沙哑:“他在哪里?”
西蒙倒了两杯马丁尼,递给她一杯,微笑:“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她接过酒杯的手有点抖,迅速地喝了一口:“这种撕破脸的时候就不要装傻了。”
西蒙靠在床头,晃了晃酒杯:“还能怎样,你没看到报导吗?他死了。”
莉莉丝盯着手里的酒,说:“不可能,你以为你是谁,他是整个海里最厉害的魔法师,没有之一。”
她脸上还是一片空白,完全看不出情绪,他都有些佩服这种镇定了。
海浪形成了一个个小的漩涡,远远的都能听见船只被打翻,沉没入海中的闷响,窗外的白玫瑰也左摇右晃,无力支撑。
他们对视,也在对峙,这场博弈至此,这双烟灰色的眼睛终于显露出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西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他站起身来,丢给她一件外套,开口:“见到他最好不要出声,这样对你们都好。”
地牢里潮湿阴冷,夏尔的双眼被黑色的布条蒙住,布条上有干涸的血痕,四肢被带魔法的锁链拴住,吊在正中央。他一早听到锁舌弹开的声音,抬起头。
“是我。”西蒙说:“这几日你过的好么,大魔法师。”
“留着我有什么用,我不明白。“夏尔很虚弱,声音却还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不想亲眼看看她穿着婚纱,拿着捧花的样子么?你怕是早臆想过千万遍了吧。 ”
西蒙歪着头,想了想又说:“啊,抱歉失礼了,我忘了,你的眼睛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身后有微弱的月光,西蒙余光看见莉莉丝的影子晃了晃。
“为了你,我的未婚妻这几日都快精神失常了,而我呢,是绝不想娶一个疯子为妻的,所以我心里想着……”
“想着什么?“夏尔警惕道。
“啧,别紧张。也没什么,无非是想安排她见你一面,你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后,空气静默了一瞬,紧接着夏尔的反应极其剧烈,他近乎疯狂地挣扎着,铁链也跟着哗啦啦直响,声音仿佛困兽的嘶吼:“你要是敢告诉她……”
“怎么?我做什么事,好像不由你这个阶下囚说了算吧。”
半晌,夏尔放弃了挣扎,开口时能看到鲜血染红牙齿,顺着嘴角往下淌:“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能不能,不要让她看到我……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
西蒙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轻声说:“稍安勿躁。”
“在我的子民眼里,哪怕你只是个水晶球,也是乌苏拉的帮凶,作恶多端,罪不容诛。但其实我知道,你本身并不想被乌苏拉当作工具来杀人,我今夜来这里,没惊动任何人,就是为了给你个选择。”
西蒙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要么你和她见一面,该说的都说了,我放你走。要么你连被审判的机会都没有,明天我就遣人送你下地狱。”
他绷直的腰背松懈下来,被锁链拴住的手松垮的垂下,头也垂下来,略长的黑发遮住了眼角。
有好一会儿,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睡着了。
西蒙这才有机会转身。
莉莉丝一动不动,被人打傻了似的,两只手绞成一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牙齿咬住下唇,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颗的泪滴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顺着下颚落入衣襟。
长久以来,将她包裹的那层淡淡的,令人晕眩的光辉消失殆尽,像一颗即将坠地的流星,燃烧到尽头,只剩下了黯淡无光的尘埃。
可是啊,西蒙却从没有哪一瞬,如此地想要拥抱这个人,想要和她长相厮守。
他露出一丝苦笑,回过头去:“选吧。”
“第二个,我不会见她,谢谢你。”夏尔平静了许多,“我内心是什么样的没人在意,也不需要在意,重要的是我做的事。你的子民们是对的,事实就是如此,我做了太多错事,害死了太多人,实在不配再拥有呼吸的权利。”
西蒙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说:“你为别人活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也留下遗憾,我真是搞不懂你。”
“不遗憾的。她离开海沼泽之后,每次见到我,都只会让她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烟:“我不想让她再难过了……”
西蒙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我伤害她?”
“你喜欢她,我知道。”
西蒙哑然,窗外游移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地牢里是深沉的黑暗。在这黑暗之中,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人还真是自以为是啊。”
接着他转过身,在黑暗中握住未婚妻的手向外游去,那只手冰凉像具死尸的手。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咳嗽的声音。
“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西蒙没有朝莉莉丝看,哪怕看也是看不见的,但是,一滴大而饱满的泪珠,带着活人的温度,直直坠到他的手背上。
西蒙从马车中出来,穿过花园。
三个月过去,那些娇弱的白玫瑰早已养不活,园丁换上了生命力顽强的杜鹃花,恍若燃烧一般的大红花朵肆意地蔓延,将大理石径道挤的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整个宫殿都仿佛浸泡在热烈的勃艮第中。
西蒙站在落地窗前,手边放着新递上来的文书,他低头啜了一口酒。
三个月前的傍晚,仪式即将开始,宾客在主宫殿推杯换盏,他却像现在一样独自站在露台上,向下望着——
他的新娘将婚纱的拖尾团成一团,抱在怀中,顺着径道飞奔,逃离光亮,奔向阴暗潮湿的地牢。
而他舌尖上的白兰地开出一朵狂烈的花。
至今已经三个月零六天了。
西蒙放下酒杯,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夹鼻眼镜,他的手边还立着一个白瓷花瓶,正准备坐下翻看桌子上那一叠厚厚的文书时,不小心撞倒了它。
水淌了一地,刚摘下的杜鹃花躺在地上,鲜艳欲滴,猩红的花萼像一滴凝固的血。
可是,这杜鹃花里竟还夹着一枝半枯萎的白玫瑰,花瓣发黄,根部也被水泡烂了。
看到这枝玫瑰,西蒙眼神动了动,弯下腰,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堪堪收了回来。
遗憾两个字,总是弱者用来逃避因果的借口。
而国王永远不会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