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歌》温向阳

5、兰若园 方府比两人

　　见他同意了，段书言也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拉着他的袖子走了。

　　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拍着脑袋，像是记起什么，让温如玉等待片刻，便上楼将落下的一坛酒抱了出来。

　　段书言交友，酒，是决不能忘的。

　　两人在一间破旧的园子前停了下来，园子上依稀可见“兰若园”

　　这个园子因着各种谣传的关系，已经废弃了好多年，即使有人想将之翻新，也害怕冲撞了风水，故而小心谨慎不敢妄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里便成了段书言幼时的乐园。

　　温如玉动作犹豫，声音有些哽咽，迟疑问道：“为何少将军要带我来这里？”

　　段书言直接走了进去：“走，这里安静。”

　　“哎呀，进来吧，便是真有鬼怪，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不敢缠上我们。”段书言一只手搂着酒坛，一只手拉着温如玉。

　　两人走到一株桃花树下，却见此处异常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似的。

　　段书言放下酒坛躺在草地上，舒心一笑，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这才坐起身道：“温院使别光站着呀，请坐。”

　　温如玉在段书言的催促下，这才坐下。

　　不同于段书言那般自由散漫，他正襟危坐着。

　　这个人永远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连微笑都是小心谨慎的。

　　到了这个地方，段书言敢开口问温如玉：“温院使，既然你是替陛下办事，那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这渚阳，你怎么看？”

　　说着还在地上放了两个酒杯，斟满了酒，先递给了温如玉。

　　温如玉并没有接，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惨白的月光印在他脸上，仿佛连他的脸也变得惨白：“问题很大，所以陛下才派我过来。”

　　太知院虽然设立不到两年，但却是离皇帝最近的机构。

　　某种程度上，温如玉的行为，就是皇帝的旨意。正因他背后权势如此之大，连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都会给他三分面子。

　　渚阳连他都招来了，可看出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忽然，段书言想到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那陛下为何要派我来？”

　　虽然段书言打过一场胜仗，也刚刚赢得武试的第一名，可是这点资历丢到朝堂之上根本就不够看，她甚至连被烧的赵熙春都不如。

　　再说了，她本就无心仕途，本以为马马虎虎混个清闲差事就罢了。

　　谁知，竟然被搅进这么一场浑水里，实在可悲。

　　温如玉似乎也被她问住了，他迟疑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说：“上意难测，或许陛下有其它的考量，所以才派我来协助你。”

　　看他的模样，他是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段书言的心情更加忐忑了，陛下对她青眼有加？那今年武试的第二名还打过两场仗，为何陛下不更看重他？

　　陛下讨厌她，所以让她出来顶雷送死？

　　不存在呀，瞧咱们这模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不至于被嫌弃吧？

　　“没想到还有太知院不知道的东西。”

　　“是的，我不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得多。”说完，温如玉拿过酒杯，一饮而尽：“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个元达博与赵熙春势同水火。”

　　“官场内斗，这很正常。”段书言边听边评论。

　　“这赵熙春一死，不到半个时辰，元达博骂他的文章就传到整个渚阳，言辞刻薄不说，这速度简直堪比曹植的《七步诗》”

　　“《七步诗》才几个字，这速度怕是将天下文采十斗全占了。”段书言翻了个白眼。

　　“而且我方才乔装打扮，拉着牛车在渚阳转了一圈，这里的百姓对元达博的评价不是很高，都说她生活奢靡，每日必食一碟鱼眼。”

　　段书言实在坐不住了，先不谈元达博的饮食品味，他怎么赚到钱的？

　　渚阳三面环水，一面环山，渔产丰富，当地人都只吃活鱼，死鱼卖不出价钱，也不存在渔民将鱼眼挖下来单独卖的情况。

　　不论别的菜，一碟鱼眼需要多少只鱼来获得。

　　她又讥讽又无奈：“一只鱼才两个眼睛，他一个普通文人才赚多少钱？竟然能够支撑起这么奢靡的生活，亏他还写过《苦菜诗》”

　　当年读《苦菜诗》还以为他心怀天下，没想到心画心声总失真。

　　温如玉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温润的脸并没有一丝波动，缓缓说：“而且据我手中的线报来看，他在三叠湖也有别苑。”

　　段书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三叠湖别苑可真是‘人才辈出’呀！”

　　当你在屋子里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这间屋子已经满是蟑螂。若是连元达博这种权贵圈子的边缘人物都与之有关。

　　说明，整个渚阳的官场可能要倾塌了。

　　“元达博毕竟只是一介文人，能量比较小，何不从他查起？”段书言可不是个讲道德的君子，偏偏要赶着最薄弱的欺负。

　　温如玉点点头：“我也正这么打算。”

　　段书言眼睛一亮，跃跃欲试：“那温院使打算如何查办？是不是把他抓起来，灌辣椒水，或者放进水牢里，还是赏他一丈红？”

　　温如玉：“……”

　　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她是打哪里听的。

　　他笑了笑，扶额道：“太知院虽是皇权特许，也要秉公执法，不然言官第二天就去撞壁纳死谏，所以我打算潜入他府中去。”

　　段书言自告奋勇：“我也去，想想就觉得刺激。”

　　温如玉有些错愕，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个微笑：“那群官员老是嚷嚷着不可收集情报，会闹得人人自危，国将不国，你倒好，竟然上赶着往里面冲。令尊还在朝堂上，与那些官员皆是同僚，你就不替他考虑考虑吗？”

　　“他们做了什么，竟然如此害怕自己被查？若是真的没做亏心事，又何必自危，若是没有这些情报，很多百姓都不知何时能沉冤得雪！知道为何我父亲战绩辉煌，却还是如今的职位吗？就是因为不屑于理会那群家伙！”

　　温如玉连自己是女儿身这么劲爆的料都不上报，只因为那跟朝堂无关。

　　那群官员怕什么，他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无非是曾经贪赃枉法，为非作歹，怕被扒出来鞭尸，所以才人人自危的。

　　这种套路，史书里早就用烂了。

　　温如玉又问：“你不害怕他们说这不合律法？”

　　段书言愤愤道：“渚阳的劫匪抓了十年都抓不住，县令竟然依律处死了线索人物，可见这渚阳的律令愚蠢得紧，无法护佑臣民的律令，便是世间最坏的律令。”

　　温如玉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少将军了。”

　　少年不惧江湖老……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可能是人生的经历太过于沉重了，导致他失去了段书言的心性吧。

　　清风拂过，桃花树下落英缤纷。

　　段书言忽然停住了动作，她呆呆地看着最高的枝桠：“温院使，你看，那朵桃花开了。”

　　温如玉抬起头，桃花瓣落入他的眉间发上，他用手轻轻扫去，仿佛扫尽了红尘和喧嚣，轻轻赞叹：“那朵花开得很特别。”

　　清风朗月，花开正好。

　　他在花雨里，宛如仙人。

　　若是不知情的人闯进了这个地方，一定会将温如玉当做精魅吧？

　　这一刻，看着温如玉的背影，段书言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经常出现在梦里，已经消失很久的人……

　　段书言想起了那个传说：“听闻一个人看花开，此人便会命途坎坷，若是两个人看花开，这两个人便会喜结良缘。”

　　喜结良缘是段书言特地夸大的说法。

　　她本意是想试探一番温如玉。谁知他只是转过身去，岔开话题：“少将军，我们该行动了，此行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打草惊蛇。”

　　他就像没有听到段书言的话似的，已经先一步向前走去。

　　段书言的心一阵失望，原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