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歌》温向阳

4、饮酒

　　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桌前人的脸庞。

　　月光透过唯一的窗子打到他身上，一身紫蟒圆袍占据了全部的视线，混合着他阴冷潮湿的声音，仿佛连蟒也变成毒蛇。

　　阴森、恐怖、黑暗。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玉扳指：“人已经盯好了吗？”

　　县令听他发话，瞬间脚下一松跪在地上：“大人放心，段书言……已经派人盯上了，至于温如玉，他警惕性强，我不便安插人手。”

　　抚摸玉扳指的手顿时停住，握紧拳头：“温如玉耳目众多，确实难缠，罢了，你先不要去招惹他，以免打草惊蛇。”

　　皇帝刚刚设立太知院不到两年，温如玉的眼线就广及天下，惹得朝堂人人自危。

　　这样的佛，渚阳还是不要招惹，将他安稳送走便好。

　　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渚阳城被笼罩一层白色的阴影之下。

　　不明白，为何世人赞美月亮要超过太阳。明明绝大多数的罪恶伴随着月光。黑暗为阴谋做帮凶，而月光则是最朦胧的伪装。

　　段书言透过窗户，小心翼翼打量着县令派来“保护”她的人。

　　她脸上浮现一个自信轻蔑的笑，忍不住在心里对县令翻了个白眼。换上一件侍从的衣服从房间里走出去，甚至与看守者擦肩而过。

　　那群笨蛋是不会发现她的，毕竟她的易容术极其高明。

　　来到一间酒楼，拔掉假胡子，卸下伪装，小二走上前招呼，她毫不迟疑地说道：“一壶纵歌，再来几个小菜，多加些辣椒。”

　　在路上舟车劳顿，因怕耽误公事，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沾酒了。

　　段书言的父亲是将军，性情自然豪迈，好饮酒。段书言从小被带在身边，久而久之也有了喜欢饮酒的习惯，甚至成了瘾。

　　晚上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开怀畅饮的地方，她格外高兴。

　　不一会儿，上了酒，店小二还端上来一碟下酒的香豆干，几道热气腾腾的肉食，都按照她的吩咐，加了成堆油光水亮的红辣椒。

　　她食指大动，正准备开始大快朵颐，忽见邻座来了个人。

　　“少将军？”

　　“温院使？”

　　两人同时认出了对方，这真是太巧了。

　　段书言素来不喜欢与人一起吃饭，总觉得吵闹又不自在。此时却不知不觉替温如玉拉了个椅子到自己桌边，温如玉淡淡一笑。

　　两人好像有种不可明说的默契，即使不用通过语言，也可以明白对方。

　　“少将军真是好胃口。”温如玉看着一碟碟煮得通红的菜，光想想都胃痛：“既然要畅饮，不如我再添几个菜？”

　　“行，今日说好了，我请你。”她替温如玉满上酒。

　　温如玉将酒递到嘴边，闻到味道，皱了皱眉头：“这渚阳最有名的酒是玉山倾和菁华酒，少将军为何偏偏要喝纵歌？”

　　纵歌之名，取自杜子美“白日放歌须纵酒”口味芳香浓郁，回味悠长。

　　可惜味道过烈，贩夫走卒爱之，有身份的人都不喝。

　　段书言咧嘴一笑：“原来温院使也是懂酒之人？”

　　温如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敢不敢，我只是略懂罢了。”

　　段书言解释道：“玉山倾与菁华酒皆是清香芬芳，甘润爽口。若是宴席之间，轻斟浅酌倒还享受。可是在一个人喝酒的时候，自然是要随性些，酒不必过于精致，只要够烈够足便可酣畅淋漓，这才不辜负‘纵’这样豪迈的字。”

　　“有如此想法之人，心胸必然开阔。”温如玉抬头冲她一笑。

　　“温院使过奖了。”酒香味顺着段书言的喉咙蔓延至全身，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感觉。

　　叫酒逢知己千杯少。

　　觥筹交错之间，两人的距离感缩小了很多，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温院使既然知道我是女儿身，为何不向陛下报告？”

　　“这对江山社稷有何影响吗？”

　　温如玉有些失落地盯着酒杯，忽然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在少将军眼里，我们太知院是阴暗险恶，专门以查人隐私为乐？”

　　是的……段书言心里承认。

　　段书言被他的眼睛一盯就脸红，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

　　温如玉似叹息又似苦笑：“陛下皇权特许，赐给太知院监察之责，我辈定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凡事以家国为先，至于少将军是男是女，家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异事，相信陛下不想了解也不必了解，更没心力去了解。”

　　段书言脸色一红，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是在骂我自以为是吗？

　　没想到温如玉骨子里还挺清高，段书言有些惭愧自己的小人之心，于是马上转移话题：“温院使今夜怎么有时间出来？”

　　温如玉被问得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忽然邻座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看这赵熙春之死也未必是火灾，我舅舅就在衙门里当差，他们说赵熙春想拆了三叠湖别苑。”

　　“那他可是咬到铁板了，三叠湖别苑哪，那是连圣旨都动不了的地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人比皇帝大？”

　　“皇帝在深宫里边，只要官员相互包庇隐瞒，皇帝又能知道什么？说不定还以为天下一片太平盛世，宰相朝臣皆贤良。”

　　“那不是还有太知院嘛，太知院可都是宦官，宦官是皇帝的家奴，他们不会瞒吧？”

　　“宦官哪里斗得过那群官员，你瞧瞧三年前来的那位温少监，人家疏通河道，修建河堤，梁惜民在家里吃着柿饼写了一篇《哀民生》，天下人还以为是他建造的，干实事的哪里斗得过那群会写字的。”

　　……

　　几个人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意识到，后面坐着温如玉。

　　他脸上凝结寒意。

　　段书言想到方才温如玉问她的话，这才知道他内心的失落。如今的文官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利益集团，太知院不过是把刀子。

　　温如玉便是皇帝的剑，用来制约根系错杂的文官集团。

　　段书言见酒楼人多眼杂，心里有些烦闷，便问道：“这里人多，喝个酒都不畅快，不知温院使可愿换个清静的地方？”

　　温如玉轻轻问道：“去哪里？”

　　见他同意了，段书言也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拉着他的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