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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竞赛 求新社的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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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新社的活动又进行了几次,朱茉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小团体。
和她的第一印象一样,郑戈言辞犀利,反应也快,不过他的手远远没有脑子那么勤快。刘冬月好像有点不太正经的样子,但是接触以后,尤其是看了他的作业之后,朱茉发现刘冬月的艺术感觉特别好。赵松涛虽然话少,但往往能直击要害,朱茉觉得他是几个人里境界最高的。
小团体每个月都会在陆青家里聚会一两次,朱茉也蹭看了不少欧美的艺术建筑书刊。在享受讨论的同时,不知不觉间她的课程设计也有了更多的后劲。
寒假回来,三年级下学期设计课的师资阵容更强大了。博物馆专题设计,朱茉分到了傅伦先生的组。傅伦五十来岁,头顶有点微秃,是致中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虽然公司在上海,但傅伦每周都乘火车往返两次金陵,总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设计课堂上。相比于隔壁组的几位执业建筑师,傅伦对学生非常和蔼,总是愿意聆听学生的想法,不过设计功力也相当老辣。每次傅伦上手帮忙改图,朱茉都有醍醐灌顶之感,因为傅伦帮她修改的往往不是艺术表现的部分,而是组织逻辑。
“优秀的建筑总是源自清晰的parti”是傅伦挂在嘴边的格言。
一开始同学们哪里知道parti是什么,几次评图之后,大家似乎或多或少有所领悟。
自从师从傅伦之后,朱茉也开始有意识地更多关注致中事务所的作品,托了陆青家里这座活期刊馆的福,朱茉也发掘出了十年前事务所刚成立时的早期作品加以研究。同是合伙人,傅伦与年轻一些的白思澹的风格截然不同。白思澹的设计,比如第一次在陆青家看到的几栋西班牙式的别墅,往往追求的是效果的浪漫生动。而傅伦的设计风格理性而缜密,有着比例精当的舒适感和严密的数学感,有着另一种动人的力量。朱茉现在可以一眼看出来致中的项目是谁主导的,而她自己更偏好傅伦的方向。
又是一节周四的设计课。不同以往各自跟着指导教师分组上课,整个年级的四十来人集合在大教室里,教师们也一字坐在最前排,鲁邦植院长居然也来了。学生们一番交头接耳,但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主任教师包克瑞起身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诸君,鲁邦植院长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请大家欢迎。”
原来,未央大学最近募得一批艺术品的捐赠,希望建设一栋大学美术馆。校方征求鲁院长的意见,希望获得几个建筑师的推荐,鲁院长却说服校方借此机会组织一次学生设计竞赛。鲁院长鼓励三四年级的同学都来参加,可以两人一组合作,也可以独自报名,8周后交图。又宣布了评委会的成员,除了校方的领导外,还有鲁院长、傅伦先生、其他几名建筑学院的教师,另外还特别邀请了上海已退休的名建筑师霍森。
下课后,求新社的成员们在校园内的礼贤亭碰头。
“大家怎么看这次的美术馆设计竞赛?”郑戈率先发问。
“确实是不错的机会,我想我们大家都应该去参加。”刘冬月说,“我们要组队吗?”
朱茉看着大家跃跃欲试的面容,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激荡的心情。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想要去尝试一样东西——她想要去参加竞赛,而且想要和陆青一起。
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朱茉鼓起勇气看向陆青的眼睛:
“陆青,我可以和你一组吗?”
陆青沉默了许久,垂下了目光:
“朱茉,这次竞赛,我想自己一个人参加。”
朱茉一连几周投身于竞赛的准备上,没有时间去回味被陆青拒绝的失望,这失望似乎也像是礼贤亭那天的夕照一样渐渐消逝了。
求新社的小团体中,郑戈和刘冬月一组。而朱茉接受了赵松涛的邀请,两人组队参赛。
朱茉的课余时间都放在了竞赛上:任务书和场地图纸发下来后,先是和赵松涛一起去看场地,两人又分头去查资料,对任务书做分析。吃饭时也约在一起讨论几句,有时候也搭上郑戈和刘冬月的小组,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倒不觉得是竞争关系。
陆青在上课时间之外很少出现在校园里。大家猜测陆青一定是一个人憋在家里准备他的作品。
2000平米左右的美术馆,竞赛要求出具比例尺在1:100的完整平、立、剖面图,还要有场地平面、透视图以及选取最重要的细部做1:10的表达。仅仅是画图的工作量即已十分可观,而且必须都利用课余时间完成,两个月的时间非常紧凑。
赵松涛的性格倒很适合在压力下进行筹划,一上来就对朱茉说:参加竞赛,立意为先。两人合计先多花时间用草图勾画的放松快速探讨不同的立意和方案,充分讨论后果断选定一个,然后全力进行图纸的生产。如果在后面想法有变化,就会很难完成。
题目的场地在未央大学西隅一片还未开发的空地,现状是一片草甸,零散的几颗松树和一处浅浅的水塘。朱茉和赵松涛在熟悉任务要求后,也渐渐把注意力转移在应对场地现状上。两人意识到竞赛给出的场地图纸有点简略,基本上只有周边道路、建筑基底、用地轮廓线而已,于是又花了几天时间在地段上补测了水塘和树木的位置。
朱茉和赵松涛的讨论方式也很特别: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往往以笔而谈,一个人在草图纸上勾勒出大略的想法,另一个人则又蒙上草图纸画出他的修改或补充。赵松涛开玩笑说:“这就叫做笔谈。”
笔谈了一阵子,设计方案终于浮现:一座方整的回字形建筑,水塘经过整理成为内院的中心,立面也参考文艺复兴的府邸(palazzo),一排高大的拱窗给美术馆的展厅充分的采光。两人都很满意,最终图纸的生产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朱茉,我觉得你确实学到了傅伦思想的精髓。”赵松涛一边给平面图上着墨线,一边不经意地说。
朱茉没想到赵松涛能一眼看出她的思路。她虽然不是有意地去模仿傅伦的风格,但经过大半个学期的课程,还有平时对致中事务所项目的研究,她确实感到傅伦的一套方法适合自己,可能不经意地已经收到了影响。她不禁回头审视参赛方案的平面,确有几分傅伦早年作品的影子。不过她从来没有和赵松涛讨论过这些。
朱茉的脸上一定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赵松涛笑道:“我画图没有你细致,手头功夫也不如你,但我自信我的眼力还不错,你可以叫我‘眼高手低’。”
不知不觉到了竞赛截止日期前的最后一周。“眼高手低组”的两位成员在连拼了几个晚上后,终于按时完成了图纸。交图后的瞬间,朱茉长出了一口气,感到无比的轻松。
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朱茉不由得又想起陆青。不知道竞赛期间的这几个星期,陆青是怎样一个人度过的。她想,下次见到赵松涛要提醒他再组织一次求新社的活动。她想再见见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