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规画出的屋顶》冰砚馆

3、二 求新 求新社的活

　　求新社的活动如期而至。
　　为了赶图，朱茉周三晚上基本熬了个通宵。强撑着扛过了周四下午的评图，朱茉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到了周五中午时分才起。起来去食堂打饭，一边吃一边想着也许下午去一趟系馆，再好好看看其他同学的作业，末了忽然想起陆青约的活动就在今天下午3点。
　　赶忙回到宿舍，翻出陆青送的一本书中夹的字条，上面是一行洒脱的地址，下面画着一副如何乘电车的简笔地图，是陆青的风格。
　　朱茉认真地梳洗一番，又换上一件月白色的上装，把速写本和笔抱在怀中，走出校门。金陵城的炎夏未消，喧闹的街道与静谧的校园截然不同。叮当的电车驶过，朱茉按着陆青纸条的指示，沿着中央路往南坐了五站，又步行拐入旁的巷子里，数着门牌号来到一栋老宅前。
　　巷中无人，朱茉扣了扣门环。不一会，有人打开了门，正是陆青。
　　“朱茉，欢迎你来！”陆青难得脸上露出笑容，把朱茉迎了进来。
　　走进大门是一个前院，都是青砖的传统样式。再过一道门进入堂屋，里面是西式的陈设，三个男生散座在西洋沙发和扶手椅上。见到朱茉和陆青进来，一个小个子男生从沙发上弹起来和他们打招呼，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也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坐在扶手椅上的另外一位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只是略微转了转头颔首示意。
　　“我介绍一下，这是朱茉，低我们一级的师妹，会加入我们的讨论。朱茉，这就是我们求新社的几个人，郑戈，刘冬月，赵松涛，你在学校可能也见过的。”
　　郑戈就是刚刚反应最快的小个子的男生，旁边翻书的是刘冬月，在扶手椅上正襟危坐的是赵松涛。
　　郑戈和刘冬月很绅士地让出沙发正中央的位子给朱茉。沙发前的茶几上正沏着一壶香片，陆青也给朱茉倒了一杯。
　　刘冬月很高兴地说：“求新社终于有女生了，朱茉同学可以成为我们的缪斯。”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郑戈说，“作为新青年，你不应该有这种对女性的歧视和成见。”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还是回到主题吧，”陆青出来救场，“刚才说到哪了？”
　　“对，我们刚才在说最近上海的一些新建筑。”郑戈说。
　　“你刚刚正在批判白思澹的新作……”刘冬月对陆青说，大家都笑了。
　　白思澹是现在上海炙手可热的建筑师新星，最近刚刚在西班牙公使馆附近建成了一批达官贵人的府邸，颇受上层阶级的好评。
　　白思澹的合伙人傅伦也在未央大学开课，有时给学生们看一看新作的幻灯片，学生们对于白思澹的名字和作品也比较熟悉。不得不说白思澹的设计总是能把平面和形体组织得行云流水，很少出现其他建筑师有时会有的滞拙之感。
　　“白思澹的新作？你们有照片吗，我能看看吗？”朱茉很好奇。
　　刘冬月把手中的书递给朱茉，原来是中国建筑师协会的会刊杂志，打开的页面上是几栋有点西班牙风格的别墅照片，很有画境，当然一看上去也知道造价不菲。下面还附了平面图，关键处颇为精巧，朱茉一下子被吸引了，不由得细细研究起来。
　　“我承认白思澹确实很有才华，我只是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陆青说。
　　“霍森主席当年的左膀右臂，致中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上海滩的明星建筑师，多少年轻人做梦也想成为的偶像，”郑戈言辞犀利，“陆青你不想成为这样的人，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陆青皱眉，“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有他这样的能量，我会想推动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刘冬月感叹道：“你还是受到欧洲最近的新建筑运动影响了。”
　　一直不发一言的赵松涛突然发问：“朱茉，你能读法语吗？”
　　“一般般吧，高中是教会学校，学过一些。”
　　“看建筑杂志够了。”赵松涛说着，扔出另一本薄薄的杂志。朱茉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L’Esprit Nouveau”，就是《新精神》，是两年前的一期。她翻了翻，里面先是一些抽象主义的画作，几篇格言布道式的散文，配着的照片是帕特农神庙和……雪铁龙汽车？
　　朱茉法语不是特别灵，一点一点慢慢地读着，“工程师的方法必须应用在建筑上……纯粹主义的形式应当简洁，如同机器是美的……”
　　“所以陆青，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像白思澹一样的能量，” 刘冬月问，“你是会设计工厂一样的别墅吗？”
　　“设计的形式只是一方面……”陆青说，“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成功建筑师追求的都是商业，故步自封在资产阶级的圈子里。我想知道，建筑师能不能为大众服务？我们能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社会，给公众使用的建筑带来一些新的气象？”
　　赵松涛忽然插话说：“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同意你说的，形式问题和……我们叫它建筑师的职业责任，是两回事。所以《新精神》的宣言有它自己的问题，它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郑戈很快回应：“但你也不能否认，它指出的社会问题很有感召力，新形式也很有冲击力。”
　　朱茉听着他们四人你来我往，也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在学校的设计课上，经过两年磕磕绊绊的摸索，朱茉渐渐找到了一点设计的感觉，似乎已经入门。现在再看白思澹的平面和建成照片，也能感到其中的技巧和韵味。不过，那法语杂志上的观点和图片却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建筑也可以这样吗？
　　平素，朱茉只是在做课程设计时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思考，但是完成作业有一大部分属于画图的体力活，不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放下手中的笔而进行思辨。一开始，朱茉有点难跟上创造社这几个人的讨论，但也逐渐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朱茉很感激陆青能邀请她参加这样的活动。当一扇门洞开，世界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又谈了一阵子，陆青家的电话响了，是郑戈的家里叫他回去。不知不觉已到了五点钟，大家兴致也尽了，便各自回家，陆青提出送朱茉回学校。
　　两个人都不赶时间，于是没有搭电车，沿着中央大街慢慢向北走。看着大街两侧初上的华灯，和里巷升起的炊烟，朱茉不禁在想，也许城市既不都是白思澹那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也不是陆青向往的冷峻的机器，而是无数人的生活。
　　“在想什么？”陆青轻声问。
　　“在想你们今天的讨论，我觉得很有意思……”朱茉觉得自己刚刚的浮想还不成熟，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道，“下一次讨论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