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规画出的屋顶》冰砚馆

2、一 未央 未央大学，

　　时间倒回1930年的夏末，金陵未央大学。
　　未央大学的建筑系馆，正面是一座四柱的希腊神庙样式。此刻的夕阳给爱奥尼石柱投下了斜而长的影子。
　　“朱茉，加入我们求新社吧。”
　　柱廊下站着两个身影：瘦瘦高高、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的男生是陆青，未央大学建筑系四年级的学生。他的面前是低一级的朱茉，暑假后刚升入三年级。
　　“社里是我们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我们都不满意系里的教学法。鲁邦植先生刚建系的时候追随布扎的体系，倒也没错……只是十多年已经过去了，我们还在水彩渲染柱头。这些，” 陆青用手敲着细腻的大理石爱奥尼石柱，“早已经过时了、腐朽了。建筑，不应该是这样的！”
　　朱茉抬起头看着陆青，他的眼睛里流转着夕阳的光彩。
　　“朱茉，加入我们求新社吧。我托伯父找来了现在欧陆的新杂志，我想你也愿意看到正在孕育的新思想。社里的几个人你也都是熟悉的：有郑戈，刘冬月，赵松涛，我们会定期讨论，自选主题，很有意思，也适合你锻炼。”
　　“好。”朱茉说。陆青推崇的，自然是好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太好了。”陆青兴奋地跳下台阶，转身回看朱茉，现在他能平视她的眼睛。“暂时不需要……下周五下午来我家吧，来参加我们这学期的第一次讨论。”
　　陆青家里是官宦世家，有位伯父是当年五大臣出洋考察的随员，颇订了很多欧美杂志，也时常鼓励后辈开眼看世界。陆青父亲是银行业先驱，虽然家在金陵，却常年在各地奔波，经常把陆青撂在伯父膝下。小时候的陆青翻看伯父收藏的欧美画册、照片，对欧洲各大城市的名胜如数家珍，教堂、皇宫的样式也烙印在陆青小小的脑海中。伯父闲时也好丹青，几位画友切磋时也不避着陆青，有时也纵他胡涂几笔。伯父偏爱，自以为陆青有天赋，又觉得西人建筑学合艺术与科学之二途，于现代社会也有公益，在陆青中学毕业后便推荐陆青报考刚成立不久的未央大学建筑系。
　　和陆青相比，朱茉是不折不扣的乡下姑娘，家境倒也殷实。父母单只有这一个女儿，宠爱有加，也颇开明，愿意朱茉读到高中。高中时朱茉常在学校出各种板报，无师自通地挥洒绘画，不想被有些见识的校长看重，以为人才，特意登门拜访朱茉父母，夸赞朱茉才华难得，不应磨灭，学校愿意出一笔奖金资助朱茉考取艺术学校。既是学校出钱，父母遂也支持，朱茉便按着老师的推荐报考了几所学校——美术学院没有考中，倒是因着算学、绘画都不差，考入了未央大学建筑系。
　　入学以后，一个年级共四十来人，只有三个女生。不像陆青早有家学积淀，初进建筑系的朱茉，哪里知道建筑为何、建筑师所为何业。鲁邦植老先生的开学讲话听个懵懂，甫一上课便是水墨渲染西方古典柱式。学生们大部分人虽说多少有些绘画基础，但渲染其实完全是另一门手艺，且不说每张作业开始前还要先细细地将纸打湿，裱在绘图板上，四周绷以胶布。金陵天气日渐转凉，绘图教室里也生上了炭火。冷暖不匀之际，裱纸最容易崩裂。有时教室中突然一声炸响，就多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学生。
　　好在朱茉做事仔细认真，功课分数倒也一直不差。但是对于种种课程训练的目的，依然如坠雾中。一次聆听上海名建筑师的讲座，建筑师不经意说了句“建筑是男人的职业”，让朱茉自我怀疑了许多时日。
　　一年级结束，假期布置的题目是居家测绘：测量并根据绘图法画出自己家的图纸。朱茉回到家中用皮尺和竹竿把老宅测了个遍，并且在立面图上认真地画上了宅门边的一棵香樟树。
　　开学后，系里展出了一年级的居家测绘作业，师生们都来观摩。朱茉没有挤在人堆里，只站在外围。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边走边看，来到了她的作业前：
　　“陆青，你看，这个还不错。”
　　被叫做陆青的男生一脸清高，淡淡地说： “不过是树画的好些。”
　　朱茉不禁有点脸红，不过也没有太意外。和受老师青睐的几个明星学生不通，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那种过人的天赋。不过，朱茉并不知道，陆青漫不经心的表情下，其实对这个学生展现出来的基本功还是颇为认同，又多看了一眼图签，把“朱茉”这个名字默默地记下。
　　二年级后，设计课程的任务听上去更有趣些：教师住宅、河畔市场、儿童诊所……接到任务书时跃跃欲试，兴奋不已，然则开始设计往往不免陷入苦思，老师点评有时。交图前夕为了赶图又难免挑灯夜战。
　　到了暑假，要进行建筑的实测训练，每个小组分到一栋校园中的建筑，并且配一名高年级的助教。朱茉的小组助教恰好是陆青，接着测绘的机缘，两人很快熟稔起来。陆青的示范速写奔放简练，颇为潇洒，讲解说明时也博学风趣，很受组里学生的崇拜，朱茉也在其列。不过，陆青似乎对朱茉的作业意见总是要多一些，有时候批评时语言也很直接。朱茉倒是从不介意，觉得陆青才华横溢，每次听他意见都会忙不迭地改正。
　　现在，三年级的学期刚刚开始，朱茉对于设计好像终于有点入门了。不过陆青还是远远走在她的前头。不知是不是朱茉的幻想，她总觉得陆青是走在一条探索的路上，并且走得很孤独。
　　好在陆青还有一帮同道，时不时在一起讨论学术话题，渐渐也成了未央大学建筑系的一道风景。今天，陆青向她发出邀约，她才知道他们这个小团体有个名字叫求新社。朱茉很愿意能加入高明一些的讨论，而且很高兴作为女生能被这些激昂慷慨的学生明星们认可。她没有意识到，其实在她内心深处，是希望能够多靠近陆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