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末夏 193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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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9月的上海，余夏未了。傍晚时分，一向僻静的罗别根路附近忽然多了许多小汽车。这些车辆陆续驶入梧桐树荫下的一座院门，绕着院落中心的水池转半个圈后停下，便有侍者忙不迭地上前拉开车门。这些衣香鬓影的客人们在一周前都收到了一封精致的请柬：上海的实业大亨沙子谦先生的城郊简居落成，家厨款待各位亲故，如能莅临不胜荣幸，地址为罗别根路XX号。
此时，主人沙子谦正坐在“简居”二楼图书室的凸窗前，气定神闲地架着一根雪茄，目光正好能看到正陆续驶进前院的汽车们。沙子谦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转向图书室另一角书架前的女人：“朱茉，真的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沙先生。”女人回转头来。
“和你一年多前跟我描述得一模一样！我还记得……”沙子谦深吸了一口雪茄，目光陷入了回忆，“你当时说，前院要让出一个圆形的场地，让乘汽车到达的客人感觉到礼仪……你说图书室放在二层的这一侧，我平时办公的时候也很容易看到谁来了。现在你看，这个场景和你当初设想的一模一样！”
“沙先生，”朱茉微微一笑，“我是建筑师，把设想变成真正的房子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沙子谦挥了挥手臂，“你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让他们再弄！”
朱茉摇摇头：“沙记营造厂的品质真的不错。我没想到他们室内也完成得这样好——这个橡木嵌黄铜线的书架做工真的太好了。不过……沙先生您这些书都是些面子货。”刚才在欣赏书架做工的时候，朱茉发现书架上成套的藏书都是带皮的硬壳子，不是真书。
“朱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读书的。”沙子谦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要是为了效果，你开个书单，我找人去买。”
朱茉笑了：“好像也没那个必要……您晚上客人要是有文化界的，小心别让他们来这个房间就行。”
沙子谦也笑笑，“我确实不学无术，但大家也都知道，我也并不介怀。不过说起来，今晚确实有一位文化界的客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特别叮嘱把他的座位安排在了你旁边。”
自从沙先生知道朱茉仍然单身，有时也特意热心介绍一些年轻俊秀给朱茉认识。朱茉也不好意思总是推脱，有的人也要见过几次面。
这时，一楼堂屋的座钟悠然敲响了六点。沙先生放下雪茄，起身准备去应酬，又嘱咐朱茉说：“你接着在各屋随意看看，陈设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就跟下人说。”
沙先生离开后，朱茉稍微自在了一些，也不禁来到窗前俯瞰各色来客们。简居施工的一年以来，朱茉也在现场查勘过多次了，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车和人充满整个前院，仿佛一直寂静的舞台上角色们纷纷登场。
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朱茉的视线。三十来岁的瘦高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灰色洋装，鼻上架着颇为时髦的博内圆框眼镜。是陆青。
陆青身边好像还是那位姓顾的小姐……朱茉没太看仔细，但那一身与众不同的衣裙应当是她了。
真是的，这个身影总是习惯性地闯进来。朱茉虽然早已心死，但还是本能地想要避开。
她匆匆转头走出图书室，简居的平面图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简居大致是一个U字形，今天晚宴的主舞台是西边的一系列宴客空间：客人从当中的主入口进来，可以先通过左侧的小厅（英人叫做Drawing Room的）进入客厅稍坐寒暄，喝杯开胃酒。等到了晚宴时间，通向花厅的大门会打开，花厅应该也会布置成八张圆桌的宴会式。此刻陆青和那位顾小姐一定已经在客厅了。
想到此处，朱茉向简居的另一翼走去，那里有几件客房还没启用，也许可以先捱过晚宴前的时间。
走过长廊，随便选了一间房推门而入，却见到已有两位绅士站在房内窗前，各自手捧一杯浅酒，似在小酌。朱茉正楞着，其中一位年老的先生神色已从惊讶变成笑颜，放下酒杯向朱茉伸出手：“我们的女建筑师到了！”
朱茉看清了是谁，刚才被陆青搅扰的心情忽然又放松了，高兴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吴老！”
吴世德是大名鼎鼎的致中建筑师事务所的三位创始合伙人之一，也是朱茉当年的老上司。
“我介绍一下，”吴世德笑道，“这就是朱茉建筑师，咱们今晚的主角。朱茉，这位是刘芒复刘记者，《申报》的名笔，你一定读过他的雄文。”
刘记者也与朱茉握手：“吴老刚刚还在称赞您。不是吴老提起，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沙公馆的设计师会是一位女建筑师，而且这样年轻。”
原来刘记者写过几篇评论致中事务所公寓作品的文章，之后和吴老结识，引为忘年之交。二人今天都收到了沙子谦的邀请，便相约同来。吴老与沙子谦也是故交，朱茉能拿到沙子谦的邀约也是靠了吴老的引荐。作品落成，这伯乐自然希望先睹一番弟子的作品，沙子谦也大方地让两人随便看看。正转到这间客房，不想正好碰见朱茉。
谈了几句，朱茉不由得问起事务所的现状。毕竟是挥洒过青春的地方，很多人和事也难以割舍。
“我基本上不再过问事务所了，现在都是小魏在管事。” 吴世德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旧人已逝，时局越来越艰难，我在这洋场上也早倦了，只是有时也希望从刘记者这里听一听新思想。”
三人又谈了一阵子，刘记者果然目光犀利，观点不俗，朱茉对他印象不错。有下人来传话说晚宴就要开始，请各位落座花厅。管家一一为客人指引落座，朱茉在讲台前侧面的一桌，左手邻座是一位微胖的先生，五十岁的样子，神情倨傲，右手邻座上竟又是刘芒复。朱茉忽地想起沙子谦先前说的要介绍一位文化界人士，原来就是刘记者。
菜一道道地上来，还有两种餐酒，宾客喧哗、觥筹交错不提。甜品撤下，管家敲杯请大家安静，坐在当中一桌的沙子谦起身致意：“感谢各位今晚给沙某薄面，光临寒舍。很多朋友嘛到了我这个年龄，不免逢着人生的困惑，有些人不免动着主意，想要添一个太太……”台下一片哄笑声，沙子谦摆摆手继续,“我倒是觉得，不可取。依我看，不如添一所房子，进可以和太太同住，退可以留给自己一方天地……
“我虽没有结婚，但我在外滩的公寓总是敞开门待客，有时也不胜其扰。虽然我不读书，心中还是向往古人隐居的境界，便托朋友在这偏僻之处物色一个简居别院，又请朋友推荐好的建筑专家精心设计。我自己手下倒也有一些土木八作的班子，历时一个寒暑终于草成。
“在此我也要特别感谢朱茉女士，作为我国难得的女建筑师，独运匠心，将这一方陋居经营成无比的雅致高尚。我是粗人，不通艺术，不过朱茉建筑师的作品，我看起来似乎和数年前风靡上海滩的白氏风格相比好像也不逊色……”
朱茉忙起身行礼，接受客人们的掌声。欠身之际，忽又看到右后方一桌的灰色西装，圆框眼镜目光如刺——是陆青。朱茉心中又有点微苦泛起，慢慢坐下，也没有再听沙子谦的门客写的稿子。
右首的胖先生知道朱茉是谁后似乎刮目相看，说是在公共租界经营好几间餐厅，向朱茉咨询在桌子下敷设软木降低噪音的法子是否有效。朱茉正有点心烦意乱，答道若是客人在桌子下面则降噪效果必然奇佳。胖先生闻言表情又复僵住，另一边的刘芒复似乎差点呛了一口酒。
晚宴结束，客人们重又回到客厅内，伴着留声机内奏起的爵士乐举杯社交。沙子谦拉着朱茉应酬了半圈后，朱茉不想再待在人群中，借故溜出客厅来到后院的花园，坐在花架的美人靠上看着花园中央一方水池映着初上的月光。
“朱建筑师，这里也是你的作品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朱茉回头，是刘芒复。
“是。”
“你有心事。”刘芒复走到她身侧， “后桌有位戴圆框眼镜、灰西装的先生，从我的座位正好能看到，整个晚宴的时候都在看着你。”
“大记者的洞察力，看穿我们这些俗人似乎也不足为奇。”朱茉说。
“如此自谦之语，倒是与敢为人先的女建筑师不太相符。”
朱茉没有接话，刘芒复却认真地看向朱茉，目光里多了点说不出的神情：
“朱茉，我对你很欣赏。而关于你的背景，我可能比你想的要知道的更多些。”
言罢，又补充说：“另外，我不是代表我个人说这个话。”
刘芒复的最后一句话让朱茉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不代表我个人”？
“那位戴眼镜、灰西装的先生，我想你们之前应该认识。也许是在未央大学。”
许是酒精的作用，朱茉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鲜明。未央大学这四个字迅速把朱茉拉回到了六年前的金陵，也是夏末，建筑系馆的柱廊下，是陆青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瘦高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末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