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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碧筠(五) 他诧异地望 ...

  •   无论江湖上多少暗潮汹涌,多少争夺倾轧,乃至发生过多少惨剧,第二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人与人的悲欢也不会相通。
      正月十五上元夜,又是一年一度的灯会时节,长安城门大开,金吾不禁,街市上各色灯彩争奇斗艳:有油纸扎成的桃花莲花、兔子老虎、游鱼飞禽,灯山赛过两层楼高,阵阵祥云里头,藏着过海八仙、观音大士等人物,慈眉善目,惟妙惟肖;再往前,是朱雀街上满满当当的冰灯琉璃灯,雕刻着龙飞凤舞、麒麟祥瑞,暖黄色的灯光流转,那神兽仿佛要破壁而出似的,霎是生动讨喜。
      城里人流如水,伛偻提携,往来不绝,嬉笑震天。有人吆喝、有人打尖、有人上赶着放花炮,一时炸响惊起孩童哭闹,却被火树银花吸引视线,又拍着手咯咯笑起来。
      至少此刻,长安城一片热闹喜庆的繁华之相。

      西市靠西,是密集的酒肆。美艳的胡姬跳着胡旋,粗犷豪迈的喧哗声声入耳,醇厚的酒液泼洒,香气四溢,在花灯映照下显出金黄色的明光。
      酒肆中攒动着黑压压的人头,肮脏的木桌旁,有个看起来也很邋遢的老头,他就着桌上几道花生米下酒,面上神情一本满足,正喝得有滋有味。
      催促声、应答声、酒肉味、汗臭味……这里充斥着压迫的雄性的气氛,而很好地中和这股气氛的,是跳舞的胡姬,她们穿着大胆,舞动宛如灵蛇,裙角飞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一只只扑入花丛的蝶。
      造孽哦,那一群里面似乎还有个一点点年纪的小丫头……玉尊早就过了声色犬马的年纪,在他眼里最美不过他那去世多年的老伴儿,他随便扫了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个身形稚嫩的“一点点年纪的小丫头”,目光却锁定在了他身上,犹如新切葱白的手指尖,飞出了一只黑色甲虫。
      那虫嗡嗡嗡地飞近了玉尊,然而还没近身,就被真气扫落在地。
      巫婵心中一凛:她每年最多能炼出五只血蛊,这一只浪费了,就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玉尊把虫子捡起来端详了一眼,花白的眉毛皱紧了。
      他立即起身离开。

      酒肆出来就是怀德坊,中间隔着一条宽大的街道,两侧植着榆杨,此刻行人不太多,但亦是张灯结彩、欢乐非常。
      玉尊迎面就看见了白晏,这个高大的、浑身上下总是冒着贵气的男人,在人群里足够显眼。
      四目相接,两人都不退反进,在相距不到三尺的地方,都感受到了对方凌冽的真气——还有不死不休的意图。
      打斗一触即发。
      玉尊手指成爪抠向白晏双眼,白晏一面抵挡一面握拳去打玉尊的喉结,劲风阵阵,四条胳膊翻飞,顿时化作看不见的残影。
      白晏纵然狂,但自忖敌不过玉尊:这种对决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一招踏错,就是要命的。
      好在他的帮手没有让他独自走钢丝走得太久,只见路上行人纷纷惊恐避开,却有几名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围了上来,每个人身上都藏了武器。极乐十卫,这是刑罗教自己训练出的暗卫,也是教主本人的侍卫,今夜,他们倾巢而出,协助四大护法完成任务。
      玉尊心知这是冲他来的,却不闪不避,大喝一声,仅凭真气就将众人荡开十丈远。连用自身真气做了抵抗的白晏都后退了两步,心道这老头果然不好对付。
      玉尊趁此空当飞掠出去,奔跑至街角,后面极乐十卫紧追不舍。只见有一家丝帛铺子,他无视妇人的尖叫,一掌打散了台织机,抽出两根木棍。回身一格,一压,追杀者的刀就脱了手,再以棍尖槌去,那人口吐鲜血倒飞至街对面,死了。其余九卫竟毫无畏惧,刀山剑雨,伺机而动,而玉尊只有两根木棍,他是从来不带武器的,因为功力早就深厚到可把触手的东西变成武器了。

      死人了,丝帛铺中买卖的各色人等纷纷惊叫逃窜。
      又是一番打斗,极乐十卫付出整整八名的损失,将玉尊逼进了铺子二楼,玉尊灌了真气的木棍终究还是被砍断了,身上也难免挂了点彩,他使出大气力,把削尖的顶端直直捅进了最后一名暗杀者的胸膛,随后弃了他们,飞身就逃。
      白晏站在丝帛铺对面的屋顶,见此从窗中一跃而入,在空中与玉尊对了一掌,把对方推回室内,自己翻身落地,没忍住咳了声。
      “姓白的,你不是我对手,来找死吗?”玉尊冷哼一声。
      “我哪里想啊,任务罢了,还请玉尊手下留情啊。”白晏贱笑着冲玉尊拱了拱手。
      “白日做梦!”玉尊猱身而上,一掌拍去。
      我还想着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刑罗教这几日偷袭各派武林高手,今日胆敢挑衅老夫,那老夫便让你们个个有来无回!
      白晏有惊无险地躲过这要命的一下,直退到墙边,面色却无一丝慌乱,他笑道:“尊者息怒,就稍微容许晚辈……作个弊好了。”
      他拿起手边灯盏,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冲着堆在楼下的丝帛砸去,织物极易燃,刹那间就被火舌吞噬!
      煌煌的火光照亮了白晏半边脸,他依然在笑,意味却变得模糊而难以辨认:“不出一炷香,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速战速决如何?”
      玉尊一怔,随即狞笑道:“正合我意!”

      面对玉尊,白晏自然是带了剑的,剑光如龙狂啸而来。玉尊暴退,白晏亦紧追而上,剑尖离他脖子还有半寸时,玉尊一手掀倒了立在墙边的十来根竹竿,白晏反应极快地退开,竹竿砸在地面啪啪作响,带了真气,险些把地板砸出个窟窿!白晏气息还不稳,又见一个瓷瓶破空向自己袭来!他果断抬剑将其劈开,玉尊手中的竹竿已经刺到了他身前!
      白晏手中剑发出受真气驱使的嗡鸣,白光一闪,竹竿的头部被砍飞开去,深深地钉入墙壁里。玉尊那一击也槌上了墙壁,他紧接着横棍扫去,白晏以剑抵挡,却没能把竹竿弄断。两人角力似的对峙了片刻,这时一楼的丝帛绢布已经荡然无存,火势在向二楼蔓延了。
      “尊者到底是武器上吃亏啊。”
      “你,不配让老夫拿剑。”
      白晏微微一笑:“……您还是拿着为好。”
      白晏脚下一翻,以剑为轴,从竹竿上方飞了过去。
      “咔嚓。”竹竿平平整整,又断了一截。立即,玉尊调整了一下持棍的手势,再次进攻。

      他们的速度很快,战局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在玉尊的竹竿被削成原先一半长度时,白晏的剑终于被挑飞了。于是变成肉搏,白晏更高大健壮些,可玉尊凭借更强劲的真气占了上风,他们一直打到二楼也变成一片火海。
      玉尊跳上了房梁,额上水光粼粼,道:“你小子,在我手底下走过这么多招也算不错了。”
      白晏紧随而上,又是几个来回的推拉,喘道:“谢……尊者指教啊。”
      房梁不算宽,仅容一人站稳,且只有那么几根,还随时可能被烧断,这情形不可谓不惊险。
      玉尊先动了,他双手成爪,突袭而至,宗师的真气如同连天潮水,既巍峨磅礴,又生生不息,若非白晏,其他人只怕会在这种压力下喘不过气来。白晏稳扎稳打地避过,反击,他的嘴角永远向上勾起,眸中却尽是近乎死寂的冷静、还有冷酷,这是一种杀人者的心性——除目标之外,再无其他。
      虽然,他并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干这件事的。
      火势已经非常大了,温度上升到离谱的程度,就仿佛置身蒸笼,他和玉尊都是大汗淋漓,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房梁在发烫、在震颤,室内浓烟滚滚。
      笑容陡然加深了几许。
      玉尊亦不大舒服,拳风愈发刚猛迅捷,似流星赶月,这时脚下一阵摇晃,二人立刻飞身换梁,他动作比白晏快了那么一丝,就在落地之时,对着敌人的膝盖狠狠一脚踹上。
      白晏反应极快地收腿,可到底来不及,他的右膝发出脱臼的声响,紧接着一脚踩空——就这么从房梁上摔了下去!
      玉尊防备地等待他的后招,却只等到了一句传音入耳:“尊者保重。”
      他诧异地望向白晏,只见他嘴边的笑意还没散,身影就消失在了通红的火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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