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碧筠（四） 在潮生楼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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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的太阳照常升起，在长安城巍峨的城墙上、重叠的楼台顶，晨曦在缓缓地偏移，把那些复杂的人事物，简单地分了两个部分，一光，一影。
天和十七年年初的短短十天里，业火燃烧在前，武林动荡在后，一幕幕人间惨剧不断上演，兵荒马乱，山雨欲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什么。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紫阙山本山在吴越，而位于长安的驻地是一所道观，名曰苦修观，由三君之一的紫文君亲自坐镇。
初六那日，门下数十名弟子练功时走火入魔，当即毙命，紫文君损失了她最爱重的大弟子，下令彻查，许多天了还是没有结果。她既是焦灼，又是心如刀绞：想也知道是刑罗教的那个妖女干的好事！她究竟是何时对我门下弟子下手的？又该如何防备？如果出现了更多的弟子伤亡……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苦修观这几日加强戒严，已经到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步。是字面意思上的“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刑罗教的首脑里除了白晏，其他的一直都比较低调，不过，第三护法巫婵是个西夷蛊女，蛊都以虫为媒介，江湖上姑且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守备的弟子因此对虫这种生物无比警惕，戒严以来，但凡有虫子往道观里飞，是一定要消灭的。
……多少有点风声鹤唳的意味了。紫文君看见道观门口啪啪啪打虫子的弟子们，苦笑一声。她身后跟着几名弟子，带着礼品，低调地前往姬氏本家。
昨日重岚派少主姬平越重伤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武林各派。
我亲自过去慰问也算给足了姬璇面子，希望能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吧，紫文君实在不喜欢和这个城府深如海沟的家伙打交道。
姬府如今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也不过分，个个都拎着礼品巴巴地来观赏姬平越重伤的英姿：胸口血肉模糊，好几道伤险险伤及心口，一张俊脸被竹叶划花了几道，头上还有个大包，内伤更重，得好好养着，至少大半年不能动武。这么丢人的样子全给人看见了，要是这个暴躁的小崽子醒着，肯定要气得骂人。
紫文君见到姬璇的时候，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淡然如水，礼数周全，可能只是多了些疲态。
他拱手道：“鄙人替犬子谢过紫文君关怀了。”
紫文君轻叹一声：“瑞雪这次只是吃了大亏，万幸没真的出事。”
姬平越是姬璇的亲儿子，性子却跟他的父亲完全相反，他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跟着姬璇四处出巡，天真单纯，学武又刻苦，像紫文君这些武林大佬们还是十分喜爱他的，从小就“瑞雪”“瑞雪”地这么称呼。紫文君虽一向不喜姬璇，但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盟主，短短几天之内，潮生楼没了徐季，丐帮死了九袋长老之后发生内乱，我紫阙山出了岔子，落霞帮也垮了，杨泉那个后生，本来老身还挺看好的，可惜了……”紫文君花白的长发轻轻摇动着，叹道，“现在瑞雪也受了重伤，老身可真奇怪，这刑罗教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
姬璇闻言沉吟片刻，才说：“四大护法，原先根本没有拿出真本事来与我们对抗，恐怕是教主出关才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他们前些年一直在吸纳教众，偌大一个组织，竟然完全藏匿在民间，除了那些被端掉的据点村落，再找不到端倪。敌在暗，我们在明，须做好防范才是。”
紫文君冷笑：“何止，依老身看，我们得主动进攻，除了那个教主还不知深浅，四大护法，也没有强到杀不掉吧。”
姬璇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处，点点头道：“诚如您所言，近期我会召集武林前来商讨的。”
“那好，巫婵的人头留给老身，老身要亲手替爱徒报仇。”
紫文君撂下这话就告辞了。
接着这位面容略显寡淡刻薄的老道姑，带着几名穿着灰紫色道袍的弟子，前往潮生楼吊唁。徐季年纪有六旬许，是潮生楼元老，也是前任的楼主，他是初八那天中毒昏迷的，勉强又撑过了一天一夜，昨天才断气。
她到的时候，潮生楼连门卫都撤了，里面挤满了人，徐景城坐在灵堂前痛哭流涕。潮生楼还没发达时她曾见过徐季一面，对他印象还不错，这人确实德高望重，这么多人都来吊唁他。
如果说紫阙山和重岚派关系一般，那和潮生楼就是很差了。潮生楼现任的楼主徐源是徐季的侄子，比她和姬璇都要年轻，武功不赖，头脑灵活，善于钻营投机，在朝廷里也很有人脉，潮生楼在他带领下崛起后，行事高调轻狂，弟子都配的是镶金镶玉的贵重武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似的，让紫文君很是鄙夷。
可不是，一个灵堂装点得都快赶上皇宫了，那一堆珠光宝气的贡品，香烛比她两条胳膊都还粗，还有那棺材，竟然是玉做的！这浮夸劲儿，徐季老儿在下面真的不会觉得羞吗？
紫文君瞬间没了吊唁的心，正想扔下礼品走人，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她的弟子都去哪里了？
身边都是吊唁者，几名弟子全部失去了踪影。难道被袭击了？的确，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要是弟子再出事，她可怎么交代！忧心忡忡地张望起来，一时不察身后有人离她越来越近。
武林中人对近身之人都会很警觉，紫文君立即回头，看见了一张面有菜色的男子的脸，紧接着对方控住她的手臂，从背后把她狠狠一勒！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刑罗教的一位不会武功的坛主许清。
紫文君只惊诧了一瞬，周身真气轰然释放，她这种宗师级的高手，仅是真气的力道就足够碎裂大石，把袭击者撞飞更是不在话下。
可她没想到，对方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哼，拖着她后退了几步，胳膊仍牢牢地锁在她身上。怎么可能？！紫文君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的手上挂着一副镣铐！铁链收紧了缠在他的手腕上，她刚刚那一下冲撞，让铁链陷进肉里，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这是什么人，居然这样也没有松手！他以镣铐和自己的胳膊为牢，把紫文君困在里面，无法动弹。
他当然只能困住她一个弹指的工夫，紫文君想用真气直接弄死他再脱身，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然而，对于在人群里潜伏许久的胡荥江来说，这一弹指已经足够。
狭长的短刀化成了看不见的烈风，一击刺来，从许清的后背穿入，再从紫文君的胸口穿出一个细小的尖端，再一点不拖泥带水地抽了出去——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还不够眨两次眼。
顿时，鲜血如瀑布一般喷溅。
紫文君瞪大了眼睛，耳边听见男人带着狂喜、痴迷、满足的语气，低声念道：“三世六道，唯主成佛……”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刺耳的惊叫。
在潮生楼徐季的吊唁仪式上，紫文君受刑罗教教徒袭击，身陨。
正月十二，秋月帮帮主聂海平外出时，车驾与一百姓的牛车相撞，他的马车整个倾翻，所有人都以为他轻轻松松就能使轻功逃出来，没想到最后，在车里发现了聂帮主七窍流血的尸体。
正月十三，徐源在护送叔父下葬的路上遭遇伏击，与紫文君一样的自杀式袭击，这种手段几乎防不胜防。幸好徐源在紫文君一事后加倍警惕，提前穿好了护甲，才捡回一条命来。
正月十四，武林盟主姬璇受巫婵和黎净染夫妇袭击，但他没有受伤，反而打退了这两人，并在黎净染身上留了几道剑伤。
入夜，长安的一家药房二楼，本来是老板的屋子，现在却被一群奇怪的人占领了。
娇小的女子坐在榻上，给一个臂上有伤的白脸男子上药，另一边站着一个浑身上下透露着“别惹我”气息的矮个男子，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体格高大、气势非凡的贵公子。
“老黎啊，怎么这么不小心？”白晏逗他。
黎净染完全不搭理，倒是巫婵很不忿：“那是姬璇！有本事你去啊！”
白晏闻言怔了怔，突然闭了他那张祸害人的嘴，空气一时安静。
胡荥江忽然开门出去了。
白晏：“教主他老人家真会治病呐？刚刚看见他在楼下坐堂看诊，可吓了我一跳。”
黎净染瞥了他一眼：“别管你不该管的事。”
“你要是看到了你也得吓着，就刚才，一大妈在门口摔了一跤，扭了腰躺在那里哎哎直叫唤，教主亲手抱她进来的，还给她正了骨，”白晏一惊一乍的，语气夸张，“我看大妈已经被完全征服了，一口一个谢大夫叫的亲热，还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巫婵啐道：“去你的，他已经够难应付了，我可不想要个教主夫人。”
黎净染艰难道：“教主……深不可测。”
话音刚落，胡荥江闪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一言不发地斟满了四个杯子，分别递给其他人。
轮到白晏的时候，胡荥江紧捏着杯子不放，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白晏笑笑，从他手里把杯子抢下来，笑道：“这算是壮行酒？”
“……算。”胡荥江仰脖干了。
“祝顺利。”黎净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哼，有姑奶奶我在，肯定顺利。”巫婵也干了杯。
“那就祝咱们都能活着，完成明天的任务吧。”白晏舔舔嘴唇，邪笑着，向另外三人展示了一下空荡荡的杯底。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碧筠（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