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碧筠（六） 玉尊最后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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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发出不堪承受的嘎吱声，玉尊当机立断，身影就如同矫健的飞鹰，纵身向外扑去。正在燃烧的丝帛铺对面，是一家饮子铺，玉尊从高处飞出，斜踩墙壁跨出三两步，落地无声，扭头一看铺子老板找人救火去了，店里没人，他伸手就从热腾腾的汤锅里舀了一碗，一屁股坐在竹棚底下喝上了。
他奶奶的，累死老子了。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这样想到。
突然，手中的碗被他向后掷了出去，那碗高速飞旋中在半空裂开，剩下半碗汤呼啦啦的泼了一地。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现了身，手中短刀映着火光，漏出些血腥气来。
玉尊：“你也来送死？”
“……”胡荥江没说话，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来。
玉尊掀起座下长凳，同时暴退数十丈，这胡荥江的刀确实是快，自己又没有件趁手的兵器，要不是真气护体，险些就被砍中了。
现在没法子硬刚。玉尊一提气，使着他飞鸿踏雪的轻功，从对方头顶跃了过去，他心里算得很清楚：夜市开放，再往前就是人来人往的平准署，量他们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胡荥江果然没有追来。
平准署是官府的买卖机构，同时也管理着西市的商品价格，既维持交易的公平性，有时也会根据需要做出调整，是非常重要的国家机关。此刻官员、商家来来往往，恢弘气派的大门上挂了花灯，上书“经业济世”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玉尊微松了一口气，步子渐缓下来，这时他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人群里呜呜地哭，她太矮了，小小的身子被行人带得左摇右晃。
跟爹妈走散了？
玉尊不由地渐渐靠近了她，一句“丫头，你爹妈呢？”还没问出口，那小丫头湿润的大眼睛就望向了他，然后扑了过来。
不妙！
玉尊急忙后退，却被后面的行人挡住了退路，被小丫头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腿，她还在哭，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裤腿上，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玉尊默默地看着她哭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什么情况？难道不是陷阱？
“囡囡！囡囡！”是焦急的呼唤声，远处，一个挑着货担的白脸男子四处张望着。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幼女，也在喊：“阿妹！阿妹你在哪里？”
腿上的小孩立刻不哭了，也张望起来，嘴里喊着“阿耶”“阿姐”，可她太矮，只能看到周围人的腿。
玉尊沉思着：这小孩若是刑罗教的陷阱，可能浑身都涂满了毒，一碰就要糟。本来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就将她甩掉，可万一真的是有人丢了孩子呢？毕竟人家亲爹和阿姐都找来了，要是把她丢了岂不罪过？
那边两个人一边喊，一边向远离他们的方向走去。
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玉尊脱口叫道：“喂！那边的朋友！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小孩儿？”
商人和他的大女儿闻声挤了过来，小丫头立刻扑进了大女儿怀里，叫“阿姐”。
“大爷，真是太谢谢您了。”商人肩上的货担看着很重，他并没放下，汗津津的面庞对着玉尊笑，又微微弯下腰，对大女儿说，“乖，把妹妹放进框里来。”
那幼女环住小丫头的腋下，把她往上提，却一副很吃力的模样，怎么也没法把小丫头放进去，她娇滴滴抱怨道：“她又胖了，我早就抱不动她啦！”
白脸男子一手扶着扁担，道：“大爷，再劳驾您帮个忙，我唐五郎改日定当相报！”
玉尊倒没放松警惕，他看这商人衣着朴素，脚上生茧，确实是行商模样，而且这大女儿刚刚抱过小丫头，若说她身上有毒，应该是不可能的。
自己果然多虑了吧？
于是他弯腰把小丫头抱了起来。
白脸男人和她身边的幼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玉尊就把怀里的小孩朝他们扔了出去！他看着自己青黑的两手，迅速自封穴道，心中苦笑一声，还是老了。
白脸男人接住小丫头，一手包住她的头，小丫头还没再次哭出来，头骨就被“咔嚓”捏碎，尸体软绵绵地被扔到一边。
玉尊双目圆睁！
“哼，传说中的玉尊也不过如此。”那幼女诡异地笑着，褪去了身上朴素厚重的衣裙，里面是舞姬的暴露打扮，她抽出一条漆黑的鞭子，娇声道，“石溪狐仙巫婵，特来向玉尊讨教呀。”
玉尊恍然，那小丫头浑身是剧毒，巫婵会玩蛊毒自然不怕；可毒素沾在行人的裤腿上，这样流出去不知道还要害死多少人！
白脸男子从货担里抽出剑，面无表情道：“北阁烟雨黎净染，请尊者指教。”
玉尊冷笑：他今儿个算是明白了，刑罗教这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他的老命呢。
“啪！”巫婵破空一鞭飞出，打在没跑掉的几名官员身上，伤口瞬间爆出血花，几人脸上立即泛青，口吐白沫倒地，气绝了。
“尊者莫要不战呀，”巫婵晃着脑袋笑道，“我夫妇二人若是在这平准署门前开了杀戒，那后果……啧啧啧。”
娘的，一群疯子！
玉尊咬咬牙，左右环视，从身边一名已经吓瘫的路人身上抢过扁担，先发制人，与黎净染缠斗起来。
北阁烟雨人如其名，剑轻而快，就像细细密密淅淅沥沥的雨，一点即收、一触即放，但在那令人眼花缭乱如烟似雨的招数中，又有那么几下子藏着致命的杀机。玉尊已经中毒，此刻剧烈地使用真气会加速发作，所以只能以剑招相对，而磬均剑法以力拔山兮的刚猛见长，速度不够快，加上扁担过长，对上黎净染，有点吃亏。
除了姓白的，刑罗教这些人老夫从没应付过，那西夷妖女也不知深浅，先将这二人引开此地再说。
玉尊没几下就试出黎净染右臂有伤，不再恋战，扭头就撤。
姓白的说的不错，还是拿着剑为好，他知道从这条街道拐角就有铁匠铺。
三人的身影有如大雁，飞快地掠过金碧辉煌的楼宇，玉尊就在铁匠铺门前取了剑，游刃有余地荡开巫婵一鞭，正好到了西市的中心广场，他看见了人山人海，被栅栏围住的中间空地上，是舞龙表演。
演的是双龙戏珠，两条长龙，一金一银，装饰得光华璀璨，金龙有足足十五人掌杆，银龙十四人，外加一龙珠，都是身负武功的子弟，取三十之整数，是为吉祥。锣鼓声声，旌旗摇晃，双龙游走飞动、盘旋翻滚，煞是精彩，观众喊声喧天沸反。
玉尊原地跃起，踏屋檐借力，再踏行人肩膀，行云流水似的飞入了场地中央，从金龙身躯上飞奔而过，落在头顶。
只有这样牵连不到百姓。看着那两人追杀而来，玉尊握紧了手中剑。
巫婵先到，飞鞭突至，玉尊故意用剑身缠住，跃下龙头，直拉得巫婵失去重心。玉尊全身凌空，缠着鞭子绕过龙头，在下面对着掌杆人大喝一声：“给老夫好好舞！”
巫婵体重轻，竟然飞至半空，被升上来的玉尊一脚踢中后背，断线风筝一般掉了出去。玉尊深知速战速决不留后患，这一踢真气强劲，足够让她站不起来。
“好！！！”不明所以的观众以为是表演，大声喝彩。
玉尊正欲毙了巫婵，黎净染的剑雨就从背后袭来，他即刻回防，却不慎被划伤一道。鼓点逐渐激烈，金龙与银龙盘旋成塔状，玉尊和黎净染腾挪跳跃，面前剑光闪闪，快得几乎看不见。玉尊渐渐感觉到了吃力，毒性在蔓延，气息也开始不稳。
丫的，要不是老夫用不了真气，这小子早就死了七八回了！
两人在盘旋的龙的外围，就在避过黎净染一记直刺的瞬间，龙身分开，玉尊两腿前送，左手在龙身上一撑，正正踹中了黎净染的小腿，他头朝下向后栽倒，落地时受伤的右臂手腕扭了一下，剑也失了。玉尊追击而下，黎净染翻滚几圈才躲过凌厉的剑风，脸上挂彩，他还未跃起就被玉尊踩中了胸口，砸回地面。
玉尊居高临下，喘着气道：“这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黎净染白净的脖颈旁边鲜血溅出十几尺，宛如泼墨。
“阿染！”巫婵唇边淌血，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死人啦！”“快跑！”人群恐慌地连连后退，舞龙的掌杆人都吓着了，威武的金银龙纷纷委顿在地。
然而玉尊还未松一口气，身后黑风袭至，他已筋疲力尽躲不开了，胡荥江闪电般的短刀刺穿了他的左肩，血液下淌，而他一时竟迟钝得忘了拉开距离。就像为同伙报仇一样，胡荥江双手持刀一拧，一股灭绝人性的痛意传来，玉尊呛出一口鲜血！
不，老夫还不至于如此不堪，仍可一战。
玉尊与胡荥江面对面对峙着，耳边忽然嗡嗡巨响，是虫，巫婵红着眼睛，双手疯狂地上下纷飞，念念有词：黑压压一大片蛊虫在她操控下飞来。
玉尊连忙运气护体。玉尊之所以有此尊称，是因为他的护身真气无比强大，甚至肉眼可见地呈现碧绿如玉的颜色，还有玉的温凉。然而此刻，那真气淡得就像层薄薄的雾。
在这种状态下，与胡荥江性命相搏，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死亡？玉尊原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向是无忧无虑的，足够强大的武功，足够应付一切的经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已经六十九啦……实在没什么可烦恼的。如果说某日清晨在街角的哪个废墟里醒来时，会从心底冒出一股子惆怅，那其实只源于一些想念：想念他的老友，想念他的妻子，想念那个旧的江湖……他是个无望的固守者，但也是个乐观的朝圣者。
反正……时代总是要向前的。
他撑着剑立在地上，满身伤痕，来自极乐十卫的、白晏的、黎净染的、胡荥江的……太多太多了，鲜红的血迹染透了破旧的乞丐似的衣裳，肮脏的胡须沾着发黑的血块。蛊虫黏在他的皮肤上，啃食着他的血肉，有的甚至还在往里钻……
他发出一阵疏狂大笑：“大丈夫死前有此一战，足矣！”
受伤不轻的胡荥江尚未行动，一把长剑凭空出现，直直刺穿了玉尊的胸膛，正中心脏。
他身后，巫婵捂着心口，阴狠道：“这是阿染的剑。”
玉尊最后看了眼这灯火如昼的人世，他仍站着，瞳孔却渐渐地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碧筠（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