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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碧筠(一) 他认真地重 ...

  •   初五当日没有阳光,火灾后的慈仁寺不复庄严,曾经肃然林立的佛堂僧舍,被烧得面目全非,满目皆是断壁残垣。方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丧生了,佛门弟子本该看淡生死,可幸存的僧人依旧哭声不绝,黑烟飘飘摇摇地向上空飞去,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绝望的气味。
      僧舍前的方场上停放着几具尸体,数名小沙弥围在旁边呜呜地哭。忽然一个陌生男子跑过来,用力掰过其中一人的肩膀,焦急地问:“小师父,看到怀净了吗?”
      被抓着肩膀的小沙弥听清楚他询问的那个法号,眼泪顿时汹涌而下。
      那人睁大了眼,仿佛突然被雷电击中,摇晃着倒退了两步。他的视线落在横陈于地的几具尸首上,又是一个趔趄,他不稳地冲过去,跪倒在其中一人身边。
      怀净身上还是他朴素的褐色僧衣,有些许烧焦的痕迹,就像腐烂的枯叶。面容仍然白皙而清隽,只是白得全无生机,他平静地闭着眼,呼吸已经停止了。
      “怎么会这样?”那陌生男人拉着一个小沙弥的衣襟,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沙哑,“他那么好的轻功,怎么会逃不出来?!”
      小沙弥似乎被对方的眼神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答:“怀净师兄……是为了救人……”
      对方浑身一震,颤抖着放开他,垂下头不说话了。
      怀净……怀净就这么死了?这么个比菩萨还心善的大好人就这么死了?他是慈仁寺方丈最看重的弟子,又这么年轻,在郢都的时候谁人不称一声“大师”?他竟然死了?是那我当初救他出来是为了什么?谢司遥陷入了不可名状的狂乱中,他感觉到那股邪火铺天盖地地流窜于四肢白骸,即将湮灭他的理智,掌控他的行动。
      谢司遥的手指在袖中捏紧,双眼烧得通红:好啊,上一次不过烧了个乌风寨,这一次,不计一切代价,他也要让纵火的凶手……
      蓦然,一只沾着蘅芜香气的宽大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谷羽在他耳边说道。
      他的手臂环过谢司遥的腰身,把他托着站了起来,又微微用力向后带了几步。
      谢司遥的后背紧紧贴着谷羽的胸膛,可以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谷羽的声音就像一根缰绳,把他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谢司遥试图把他的手摘下来:“好了,别这样。”
      没能成功。谷羽依然箍着他,手掌轻轻捂着他那双杀意毕露的眼睛,嘴唇一直在他耳边,声音微弱得像片羽毛,生怕惊到他了似的:“司遥,不要看……我在,可以靠着我,稍微逃避一下也没关系……”
      谢司遥突然鼻尖一酸,挣扎起来,声音带了哭腔:“干什么……”
      手心里传来一股温热的湿意,谷羽怔住了。
      “司遥,你哭了?”
      “是吗?我哭了吗?”
      “嗯。”
      “丢人了啊……要是你不在,我肯定不会哭的。”
      谷羽再也无法忍受,伸出双手,把眼前这个孤独的人狠狠地抱进怀里。
      谢司遥靠着他低声喃喃:“我……之所以喜欢怀净这孩子,就因为他的心是干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跟你一样……可他怎么就死了呢?”
      谷羽有些手足无措,收紧了胳膊,低低地哄:“没事,没事啊,哭一下吧,哭出来就好了。”
      谢司遥真的把脸埋在谷羽肩上,放任泪水缓缓流出眼眶。
      片刻之后,谷羽忽然感到肩膀一沉。
      “司遥?怎么了?”
      “疼……”谢司遥伏在他肩上,冷汗如雨下。

      “原来阿遥兄弟长这副模样啊,这不是长得挺好的嘛,”谌子熙低着头端详了下他的脸,点点头道,“每次见我都遮遮掩掩,我还以为他丑的不能见人呢。”
      没有人理会他的笑话,因为应修正在给谢司遥施针。
      应修叹息一声:“本来压住的毒性又上来了,我不是说过他不能情绪激动么?”
      谷羽:“他的朋友是慈仁寺的一名僧人,今天在大火中丧生了,他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尸体。”
      “难怪。”应修分析道,“之前业火案难查,就是因为暗中还有一伙人在跟依尼木父女同时行动,造成了那么多事件纠缠在一起的表象。这批暗中行动的人,也就是烧了八仙庵和漕帮、还有慈仁寺的人,从动机上讲只有刑罗教吧。”
      谷羽:“嗯,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二哥那边收到消息,刑罗教的教主是去年年底出关的,而八仙庵失火正好发生在初一,连着几天都有动作,由此可见,这位教主野心不小。”
      谌子熙不解:“所以,你们现在讨论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有些不祥的预感。”
      谷羽问:“知宜兄,司遥到底怎么样?”
      应修又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他十岁成为药人,如今药人毒已经深入骨髓,我之前一直在用针灸引导他身体里的解毒药性,却并非根治之法;要想彻底把他治好,只能动骨髓,但人的骨髓一触必死,我寻遍典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保住他性命的办法。”
      谷羽的脸色瞬间惨败下来,他明白应修已尽了力,可要他就这样接受谢司遥有一天会离开他,会死在无边的痛苦中,他做不到。
      这天底下那么多名医,就算华阴山人救不了,也一定有别人能救的……他得去找,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司遥一醒来他就出发,没有时间了,司遥可能等不了太久……
      “等等。”谌子熙突然道,“如果有东西可以吸出他骨髓中的毒素,行吗?”
      应修:“说具体点。”
      谌子熙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我可以养玉髓蛊,这种蛊的作用就是吸附!如果以你们所说的那种药人毒为基底培养起来,再种进他的身体里,就可以吸出毒素,而不伤害到他的骨髓!”
      应修谨慎道:“理论上可行,但我们没有药人毒的样本。”
      “真的可行吗?!”谷羽一把抓住应修的手臂,语速飞快,“我和司遥在郢都办过一桩药人的案子,当时收缴了一本《药人抄》,上面一定有药人毒的配制方法!只要你一句准话,我立刻就去办!”
      应修紧紧地和谷羽对视了片刻,笃定道:“值得一试。”
      这其实意味着他和谌子熙担上了责任,如果救不回谢司遥,且不谈谷羽如何,他自己也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谢司遥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了救谢司遥的命,他什么方法都愿意尝试,在这份心情上,他和谷羽其实差不了多少。

      冬季昼短夜长,谢司遥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星辰隐隐出现在天际的时辰。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弄得他颇为不适应,谷羽去哪儿了?
      从睡眠状态清醒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他仰躺着迷糊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才渐渐觉得自己那颗仿佛被泥浆糊住的脑子可以转动了。
      到长安来之后,他在谷府得到了充分的照顾和治疗,按理来说是不会小哭一下就发作的,原来在郢都情绪起伏最剧烈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恐怕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衰退。
      想通这一点后谢司遥又呆呆地盯着床顶看了一会儿。
      这其实就像是凌迟,锋利的刀刃从身体上一点点割下零件来,先是皮肤,再是肌肉,最后是内脏,一刀一刀,直到把人削成骨架……被凌迟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血尽而亡,只能干瞪着眼睛承受,受这份痛楚,受这份恐惧和绝望。
      他自己倒没什么,只是心疼他的季肃,要和他一起受这个苦。

      正想着他,他就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司遥,喝药了。”
      谢司遥抬眸望了他一眼,语气不乏歉意:“今天又吓着你了吧。”
      谷羽笑了:“没事的,吓着吓着胆子就大了。”
      “美得你,以后我争取帮你锻炼成铁胆。”谢司遥配合着他调笑,“药给我吧。”
      他虽不喜欢苦,但喝药时一向配合,从来没有什么抵触。
      谷羽把碗递给他。
      谢司遥伸手去接。
      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伴着噼里啪啦的粉碎声和药汁泼在地上的水声。
      飞起的液体溅到了谢司遥脸上,谷羽的鞋也被浇了个彻底,静谧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谢司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此刻整只手正在极不自然地轻轻颤抖。
      “我……手指动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
      “先别管这个,烫着没有?快把鞋换了。”
      谷羽一把握住他的手,又快急哭了:“我没事!你别吓我,手指到底怎么了?”
      谢司遥尽量冷静地说:“你抓着我我是有感觉的,但我动不了它们,五根手指都是。”
      “我这就去找知宜兄。”
      “回来,都什么时辰了,天都黑了,”谢司遥连忙拉住他,苦笑道,“我死不了。”
      “我——”谷羽的嘴唇被谢司遥捂住了,即便在被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的手仍然是冰凉的。
      “好啦听我的,你现在去换鞋,再把药重新煎一次,然后呢……”谢司遥露出一个充满深意的笑,一字一顿道,“一口一口喂我喝,怎么喂都行。”
      谷羽被这句话一下子搞得大脑空白,只知道听话了,混混沌沌地推门出去。
      谢司遥猛地倒回床上,用能动的左手掰自己的右手手指,看着手心里的一道疤,自我嘲解地想这只手怎么总是如此多灾多难……

      谁料门一下子又被推开了,谷羽飞快地冲了回来。
      他略显粗暴地把谢司遥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就像只脾气上来的大狼狗,撕咬似的吻住他,直吻得他气喘吁吁。
      谷羽盯着他,眼睛里涌动着连谢司遥也看不明白的情绪,强硬地说:“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总是装着样子,总是压抑着自己来照顾我的心情,很有趣吗?”
      谢司遥瞪大眼睛:“我没有啊……”
      “休想糊弄我,我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在琢磨你的心思,”谷羽又用力嘬了一口他的唇,“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相信我。”
      谢司遥一惊,随即感觉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这人,还真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一直都信,从没怀疑过。”谢司遥笑着对谷羽说,“我爱你。”
      谢司遥从不羞愧于直抒胸臆,而且这句话真的有某种魔力似的,让他从身到心全部放松了下来,就像飞鸟栖息于新巢、游鱼置身于温暖的洋流中一样,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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