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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业火(二十二) 这是……全 ...

  •   这是……全部的故事。

      1.易水辞
      十五出征,十八封将,二十挂帅,开疆拓土,并拒西夷大军于长城之外,年年如此。上柱国将军叶惑云,大周战神,他的威名令敌人闻风丧胆,他的胜迹令百姓振臂而欢。他是神话,是每一个总角垂髫的男孩都会向往的神话,提起他的名字,语气都要带着无上的崇高。而叶家军是一个奇迹,护佑大周十几年平安昌盛的奇迹。
      守我国土,安我百姓。
      他们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守,证明了这一句话。
      正如流星划过天幕时总会留下最闪耀的一瞬,叶家军也在百野一战中,写下了最灿烂的诗篇。
      天和初年正月,西夷再次集结三十万兵马卷土重来,叶惑云将军率军抵挡,战线极长,三天三夜,死伤无数。
      但他们赢了,还把西夷军向北驱赶了二百里,连下三城。百野城作为总根据地,故而史称百野大捷,它成为大周建国以来最辉煌的、最值得称道的一场战役——这些都是后话。
      大捷之后的军营,却听不到什么喜悦的风声。

      西北的夜很冷,火堆毕毕剥剥地响着,火上,不知道用过多少次的锈迹斑斑的铁锅炖着浓汤。
      身披戎装的诸将围坐在火堆旁,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泥泞与血污。
      “嗨,这仗打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陆文隆露着发黄的牙,嚼着薄荷叶子,把手里的花生壳翻来覆去地捻。
      鲁仕渠个子大,盘腿坐在地上跟一块巨石一样,他大着嗓门回道:“守边可不就是这样儿,再熬它个十几二十年,只要没死,总能回家!”
      “哎,鲁子,你家在哪儿?”凌轲的眼睛盯着火堆,漫不经心地问。
      “启林!家里还有老娘和老婆!”
      陆文隆大笑:“出来这么久老婆没跟人跑吧?”
      鲁仕渠吹胡子瞪眼:“放你娘的狗屁!”
      凌轲:“启林离这儿也不远,你怎么不回去看看?”
      “偷跑?那老大不得撕了我!”
      “你跟他一向亲厚,他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亲归亲,可军法如铁啊,我可不想让他难做,而且我要是带头跑了,还怎么管手底下的兵!”
      穿着铠甲的身影走近了,威严却不乏温和的男声倏地响起:“说我什么坏话呢?”
      “老大!”
      “将军。”
      陆文隆讪笑道:“没说您一句坏话,说起老家的事儿呢。”
      “哦?你老家哪儿的?”
      “金陵!”
      “江南人?看不出来啊。”
      “秦淮的水,养女不养男……从古时候起啊,那就是享乐的地方。”陆文隆说着就自我陶醉了,“嘿嘿嘿,我想着以后在老家置一套宅子,养它十个八个的美人!”
      诸将一片嘲笑唏嘘。鲁仕渠逮住机会骂道:“操,流氓东西,你消受得起吗你?”
      陆文隆瞪回去:“你是不是想干架?”
      凌轲:“别闹了,将军还在呢。”
      叶惑云笑道:“打了胜仗,都高兴高兴,当我是小兵就好。”
      有人闻言就嚷嚷起来:“哎嘿嘿,好啊,那个小兵!说你呢!给咱把牛肉下锅!”
      “好嘞!”叶惑云用盾牌当砧板,麻利地切了牛肉,一股脑儿扔进咕嘟嘟冒泡的锅里,沾着腥的香味瞬间就飘了出来。
      他挤进凌轲和鲁仕渠之间的空隙坐下来,拿过酒壶饮了一口,侧头问道:“华锋和我家都在长安,你家里就你一个儿子吧,以后有何打算?”
      华锋是凌轲是表字。
      “……没想好,将军您呢?”
      叶惑云叹了一口气,在沙场上风吹日晒的刚硬脸庞上,流露出一点温柔:“我已经五年没见妻女一面了……”
      鲁仕渠抢道:“哎!怎么没人问问我呀?”
      叶惑云:“我记得你的老家是启林吧?”
      “哎!对!我就想以后退了,回老家种田,要我老婆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叶惑云点头:“嗯,挺好。”
      一个副将闷闷道:“这一战,我们就折了老丁、二胖、还有老虎……你啊,先活着退下来再说吧。”
      鲁仕渠闻言也低落下来了:“嗐,说的也是,那我就想……以后能死在启林的土地上就好了。”
      陆文隆推了他一把:“说啥呢,晦气!快呸!”
      “呸呸呸……哎你娘的,别抢我花生!”
      “老大!蛮子这次连滚带爬地跑了,要是又想议和可怎么整?”
      “废话,鬼才跟他们议和,砍喽!”
      “凡来使必斩!”
      “嗯,必斩。”叶惑云仰头又饮一口浊酒,铿锵地说,“为了告慰老丁他们的在天之灵,我们这次要把蛮子,赶回天山!”
      “哦哦哦——”
      “行了肉该起锅了!嗯,真香!”
      闹哄哄的庆功宴开始了,这时的他们,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他们都会走向令人绝望的终局。

      蒲念是叶惑云亲自从塔塔鲁营帐里救出来的。
      年轻姑娘被发现时,赤身露体,遍体鳞伤,唯有目光是倔强的。这让叶惑云第一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离家时她才十岁,上马之前女儿的哭喊被夫人劝住,她一边哭,一边这样盯着他……现在女儿也该及笄,是大姑娘了。
      就是这一点怀念与动容,让他下了马,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姑娘的身躯,把她带回了军营。后来从同时被救的汉女口中得知,她叫蒲念,因为塔塔鲁过分的宠爱和虐待,她的神智出了问题,谁也靠近不了,还疯疯傻傻的。
      在叶惑云看来,蒲念像只刚到陌生环境的雏鸟,倒是一点也不傻。虽然依赖他,可依然是警惕提防的:递给她的水,她要看着自己先喝过才肯喝;除了自己吃过的食物,别的她一概不碰;给她擦药,她发着抖,眼神还一直瞟他的裤|裆……弄得叶惑云哭笑不得。
      她可能是奸细,这个叶惑云也知道。她没有武功,连刀都拿不动,而且他试过她,把假的百野城布防图摊在桌面上给她看,她却抓着那张厚重的羊皮纸问他是不是能吃……也是,蒲念平时除了他谁也不接触,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呢?他觉得自己有些多虑。
      当然也没就此完全信任她,本打算等她稍微好一点就把她送走,却没想到出了陆文隆那档子事。
      那次他动了真火,手上的剑险些就冲着陆文隆的脖子砍了下去。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不是战时,要是陆文隆真在难民营里找个女人相好,哪怕用强迫的,他多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无端的暴怒恐怕只有一个解释——对蒲念动了心。
      叶将军不会逃避自己的感情,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可他已经将近不惑之年,而蒲念有没有二十还不好说,他的年纪可以当她的父亲;而且,他已有了正妻和嫡女。换了陆文隆或者别的哪个男人就根本不会顾虑这种东西,偏偏这叶惑云,是个忠诚正派到近乎迂腐的男人。他不是这个小姑娘的良人,他宁可压抑这份感情。
      好在,他没有多少时间花在儿女情长上。
      城中疫病爆发后,他一夕之间从神坛上跌落,沦为千夫所指。
      朝廷疑他拥兵自重,百姓怪他是嗜杀恶魔……所有他守护的,都把刀子从背后狠狠刺进他的脊梁……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唯一的温存就是每晚与蒲念相处的一小段时光,和她剪烛,陪她说一会儿话。

      所以,直到跌下马的那一瞬,他还是迷茫的:到底是着了谁的道儿?

      塔塔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活捉他之后简直欣喜若狂,穿着马靴的脚踩着他的头,把他的脸踩进泥里,那粗犷的、嘲弄的、带着鲜明的得意与恶意的声音,时隔十七年,他还能记得一清二楚:“我的叶将军!大周战神!栽在女人手里的滋味如何?”
      “听说你还把她捧在手心里宠?她!蒲念!她既不疯也不傻,她是我的女人!她爱惨了我,她看不得我败,是她自己要卧底的!”
      “她一人千面,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你以为她老老实实地呆在你身边,实际上她什么都能探清楚,什么都告诉我了!哈哈哈哈哈……”
      叶惑云震惊过后,愤怒地打断:“你住口!”
      换来了更狠的一脚,他脑中嗡鸣,血水沿着他的头皮滑到额下,和浸满他口鼻的泥水混在一起,他手脚全断,完全动弹不得。
      “知道吗,你的副将凌将军,与我们早有协约,他要毁了你!完完全全地毁了你!”
      “还有两个软骨头的,一个姓陆,一个姓胡,也与我们签了协约,让我们随意抢掠茶马道上数十座城,只要在他们出战时佯败就可以。”
      “惑云疫,可真是个好名字,听的我心情舒畅……那是我国国师新制的蛊,我的卧底在城内散布消息,居然还遇到了另一波人帮忙!”塔塔鲁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俯下身来说道,“谁干的啊?你的监军!”
      “所有人都抛弃了你……我的战神,你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敌人大笑离去,将军的身躯在泥土里缓缓下沉。

      塔塔鲁弃了蒲念,单方面撕毁与凌轲等人达成的协议,大肆进攻。
      最终百野城破了,西夷军队连克十八城,一直打到长城脚下。蛮夷的铁蹄践踏在昔日丰饶的国土,把百姓的生命如草芥般碾碎,满地尽是鲜血与狼烟。

      叶家军多年固守,那么多兄弟的性命相搏,毁于一旦——叶惑云听闻消息,死志已决。
      却没想到塔塔鲁军中也有卧底,一个小军官把他救了出来,拖到了克骨尔城的一处废弃民宅,而后匆匆回去了。
      塔塔鲁发现他不见后怒火滔天,活生生天葬了所有俘虏——把重伤濒死的活人绑在空旷地方,等着大漠里的乌鸦和秃鹫来将他们的身体蚕食,最后只剩空荡荡的骨架。
      “叶惑云”的腐尸挂上了克骨尔城的城头,所有人都当他死了,神话破碎。

      幸运的是,叶家军残部退守长城,与国内十万守军一起抵挡住了进攻,西夷军再也经不起那么大的消耗,投降了。
      西夷王第四次派了使臣,与大周签订了和平协议,然后是赔款,返还土地,良驹与物资,美女与玉石……流水似的输入大周境内。

      数月后,混在商队里进入百野城的叶惑云……不,现在叫依尼木,夷语取的是“鬼魂”之意。他看着眼前正在逐渐恢复繁华的百野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身旁的棕眸少年还在充满兴奋地叽叽喳喳着。

      2.阑珊吟
      一个天高风烈的夏日,凉州蒲家添了一对龙凤胎,家主老来得子,抚着长须大笑道:“蒲家的武功终于后继有人了!”
      声音夹着雄浑的内力,绕梁三日不绝,足见其欢喜。
      这一对姐弟到了周岁,家主办了一场大宴,邀请四方豪杰前来见证,他满以为自己的儿女必然会以武道为己任,却没想到——抓阄时,女儿抓了胭脂,儿子把算盘抱在了怀里。
      家主的愤怒和难以理解,一直压抑到了两个孩子开蒙的年纪。
      “慈儿!丹田要沉!蹲扎实了!”
      小男孩瘪着小嘴,两条小腿抖得像筛糠,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爹……我腿疼……”
      “不许哭!有点男孩的样子!”家主抬手就要用藤条抽他。
      爹是真抽,疼死了,上次就把他和阿姐抽得三天下不来床……蒲慈害怕得不行,紧缩上眼睛,金豆子扑簌簌就下来了,大喊一句:“爹!阿姐在偷懒!”
      蒲家主转过头,看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马步的姿势,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忿。
      “念儿!蹲好!”
      “爹!我不喜欢练武!”
      蒲家主吹胡子瞪眼:“不喜欢也得练!这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小女孩凶狠地瞪回去:“我不!”
      “反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敢顶撞父亲?!”蒲家主被气得不轻,怒吼道,“你是蒲家人,你的使命就是练好武功!给我蹲下!”
      “就不!”逆反就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小女孩倔强地大叫。
      “啪!”藤条落在女童的背上,瞬间就划破了衣裳,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肉来。
      “你练不练?!”
      “我不练!”
      “啪!”
      “练不练?!不练信不信我打死你!”
      “不!练!”
      ……
      和父亲的斗争持续了蒲念的整个童年,她固执,父亲比她更固执。她死犟着不练武,结果往往是被拖到院子里一顿鞭子伺候,再花上十天半个月养伤,然后再重复同样的循环。她发现自己总是有本事把父亲气得暴跳如雷。
      她不知道自己不喜欢练武到底有什么过错,也不知道自己喜欢胭脂水粉有什么错,反正在父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蒲慈做什么都是对的……烦死了。
      家里有个客卿主动来跟她聊天,问她想不想学易容功夫,她那会儿还不知道易容是什么,只是为了气父亲才满口答应。自那以后,父女的战争才宣告结束,只不过,父亲开始把全副心思放在蒲慈身上,对她不闻不问,权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易容术诚然精妙无穷,可她师父就像个老哑巴,教东西都以示范为主,一天到晚见不到他开口,更别提什么批评什么褒奖,蒲念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后来,她遇到一个幽默风趣、能说会道的西夷男人。
      那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比鲜花还要美丽动人的姑娘,可否请教你的芳名?”,第二句话是“你的妆容美极了,就像朵堀耶身边的神女。”
      年轻的她就这样,在几句无比廉价的甜言蜜语下,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她和父亲大吵一架,与家里断绝关系,跟他私奔。
      她觉得自己是义无反顾,是勇气过人。
      哪怕她看到那人成群的妻妾、荒淫的生活、还有隐藏在光鲜皮囊下的暴躁,她还是沉溺在爱情里,迟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塔塔鲁也确实是宠爱她,把她带上了前线,说要攻入长城,拿下凉州,让她的父亲向她跪下道歉——她在西夷生活了数年,真心喜欢这里的人,而讨厌如蒲家人那般严肃刻板的汉人——她笑着说好。
      结果塔塔鲁败了,败给了大周战神叶惑云。

      蒲念卧底潜入大周军营的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第一次见面,叶惑云就亲自把受伤的她抱回营地;她装疯卖傻,叶惑云却处处纵容;她故意引诱陆文隆,叶惑云竟然信以为真、替她出头……蒲念回顾着这一切,心中讶异,这叶惑云到底是对她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有意,她现在是个睡在他被子里的痴傻女子,为什么不肯碰她?若是无意,又何至于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脑中正乱着,突然房门被推开了——黄昏的红霞宛如流火洒进,在地面上拖出将军疲惫但挺拔的影子。
      “将军。”她还是乖巧地唤他。
      叶惑云一看见她就笑了,沉沉地回了一声:“阿念。”
      “嗯,阿念在。”
      叶惑云放下披风,解了铠甲,问道:“今天好好吃饭了吗?厨娘说你前几天还挑食。”
      蒲念一把掀了被子,拧着眉毛嗔道:“吃了!都吃了!”
      “那就好,看你瘦的。”
      “我不瘦!我还有好多肉肉呢!”她故意掀起上衣,露出洁白柔软的腹部和……肚兜的一角,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勾引了,她不信这样都没用。
      叶惑云的视线不受控地在那处停留了一呼一吸那么长,才不自然地偏过头:“闹什么呢。”
      蒲念把衣角拉得更高:“真的有!不信你来摸摸!”
      谁料叶惑云“腾”的一下扑过去,把被子把她卷进去,三下两下裹得像个蚕蛹。
      男人温热的大掌带着许多粗粝的茧,力度却很轻柔的,从她的额头抚摸到头顶,就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叶惑云有些低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今天怎么这么闹腾,小东西。”
      这语气也是宠溺得要命了——蒲念并不是什么不通人事的小丫头,她很清楚地明白,叶将军是喜欢她的,一定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有魔力似的,瞬间镇压了之前所有的忙乱和不安,就像暖烘烘的被子和暖烘烘的大手,让她想陷进去。她觉得这只是任务完成带来的安心。
      “没有闹腾,将军。”她用额头去蹭他的手。
      “我看你就是有。”叶惑云笑着,眼角的皱纹宛如柔波,又带着他一贯的的成熟刚健,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又漂亮又好骗,你以后可怎么办呐。”
      蒲念一怔,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真实地烧了起来。
      看到姑娘一脸被吓到的样子,叶惑云以为自己的话让她回想起什么创伤了,飞快地收了手,向书桌走去:“逗你的,我写点东西,你睡觉吧。”
      蒲念很快回过神来,裹着被子跳下床,坐到了书案的另一侧,眨巴着眼,看他写字。
      叶将军并不是完全信任她,从来不把军务拿到房间来,现在也只是在老旧的兵书上面写写画画而已,这不影响蒲念易了容出去探听消息,倒不如说他这样,蒲念心里还好受一些。
      “怎么了?”叶惑云抬头看她。
      蒲念盯着桌案上一盏烛火明明灭灭,小声说:“要灭了。”
      叶惑云也压低了声音,耐心地告诉她:“这是灯心草要烧断了,剪一剪就好了。”
      “怎么剪啊?”
      “我教你,看着。”叶惑云起身取了把剪刀来,小心地把多余的蜡一点点剪去,碎屑落在桌面上,又被他轻轻归拢,撒回到灯台里去。
      塔塔鲁肯定做不来这样细致的活儿——蒲念的第一想法是这样的,然后她撞上了叶将军在灯下看她的目光:这个男人太奇怪了,他身上有军人的铁血与刚毅,将帅的强硬和威严,但有的时候,譬如现在,又显得特别的温柔儒雅。
      “学会了吗?”叶惑云说,“手要拿的远些,小心烫。”
      “我会啦!”
      “真聪明,以后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那我要奖励。”
      “行……给你讲个兵书上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好啊。”
      叶惑云翻了翻书页,开始给她讲故事,史册里的金戈铁马在他的讲述里化作生动的影像,低沉的声音和烛光缠缠绵绵,仿佛能沉进人的心里去。
      蒲念不禁有些贪恋这样的温馨,如果他们不是敌人该多好……殊不知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将军,也早把这个时刻深深埋进了心底。

      塔塔鲁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叶惑云在出战之前,饮下了她倒的一杯茶水。

      之后她在百野城中东躲西藏,没有人,像塔塔鲁亲口承诺的那样,来接她回去——这意味着她已经被放弃了。
      蒲念如梦初醒,她的付出,对那个无情的男人来说不过是个笑话。
      但她没有后悔自己当初跟他私奔,因为说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悔的是害了叶惑云。
      百野城破时,她趁乱溜回了西夷境内,想尽办法联系了她安插在塔塔鲁军中的下线,让他救叶惑云一命,那个小军官人本就是汉人,他答应了,只是他无法确保叶将军接下来的安全。
      蒲念与他约定了克骨尔城的一处地点,本想等他把将军救出来,自己去接手。
      却不慎被塔塔鲁的手下发现身份,抓了回去。
      塔塔鲁倒没有怀疑是她救走了叶惑云,他好言好语地哄着她,说只是接她的人没有认出来她,她从来没有被放弃过……那副虚伪的嘴脸让蒲念厌恶至极,她早就看清楚了,塔塔鲁不过是希望继续用着她这颗棋子罢了。
      蒲念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逃出军营,她赶到克骨尔,在这座空城里搜索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将军的身影。
      她跪在空寂的黄沙和飓风里失声痛哭。

      塔塔鲁不会放过她的,她要接着逃。
      她先找到了陆文隆,胁迫他带着自己前往长安。
      此后,她明面上是陆文隆的小妾,实际上带着她的手艺在江湖上游走,成为了一个情报贩子。她隐藏在暗处搅动风云,势力越来越庞大,需要不断更换身份,于是她使了些手段进入张峰府,最后是凌轲府。
      中间她回过一次凉州老家,师父已经去世,她从一直侍奉师父的婢女口中得知,当初是父亲特意把他请到蒲家,教自己易容术的。然后她看到父亲已经满头白发,那个动不动就掉金豆子的弟弟成为家主,有了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被宠上了天的、像极了她的女儿。
      太晚了……她躲在无人发现的地方,吐出一口鲜血……背叛了家庭,背叛了道义,甚至背叛了国家的自己,一个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的鬼魅,她有何颜面再出现在家人面前?
      去时半路她救了个快要饿死的小姑娘,教她易容,还给她取了名,叫“偌吉”,夷语是“重逢”的意思——如果能重逢,就继承我的衣钵吧。

      在西市喧哗的街头,蒲念换了张脸,提着药房配的药,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她已身染沉疴,药石无医。
      时日不多的人似乎更容易获得冥冥中的一些启示,她后来无数次这样暗自庆幸过——就像突然感应到什么,她偶然一回头,遇见了初到长安、出府采办的王府管家依尼木。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将军,是将军……
      十七年啊,十七年了,老天爷终于让她见到她的将军……
      他变了很多,完完全全是个不起眼的老头了,可她还是第一眼认出了他。
      依尼木察觉到注视,视线扫了过来。
      蒲念飞快地闪身躲进廊柱后面,捂住嘴,潸然泪下。

      知道他在收集仇人的罪证,她把自己所有的资料都寄给了他。依尼木给她回了信表示感谢,不过半路丢失,并没有送到她的手中。
      蒲念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把她的衣钵记录下来,装在三个妆奁里,分送到了居住过的院子……说不定,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最后,她含笑死在一个凉爽的夏夜。
      桌面上的红烛静静地吐着泪,火光明灭,再无人来剪。

      3.凭栏行
      北据天山,南临长城,向西是寸草不生的高原,黄沙与大漠,像烙印一样,把粗犷与野性镌刻在那个民族的灵魂中,东面挨着商客往来络绎不绝的茶马道,这就是被千万年来被汉人称为“西夷”的版图。
      夷汉相争,自古而始。凌轲少年时沉醉于兵书典故,一心想去西北建功立业,他写了一副大字贴在书房以自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华锋,华锋,文皇帝的三把名剑其一,父母给他取这样的字,期望不言而喻。
      年轻的他怀着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身披戎装,远赴西北,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真正的战场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西北气候比长安干燥许多,饮水不足,半年才能好不容易洗上一回澡;冬天的时候,盔甲冷得像冰,一触上去手就会被黏住,咬一咬牙,用力撕下每一根指头上已经冻裂的皮肉,血水一出,也立即被冻住……夏季,飓风时时在呼啸,黄沙吹进眼睛和耳朵里,险些听不见金鼓震天,险些看不见血肉横飞,只有近乎盲目的厮杀,一场战斗下来,身上的血和汗浸透里衣,就像蒸屉中捞出来,更可怕的是已经受伤的地方会化脓、溃烂,直到发出死尸般的恶臭;粮食经常短缺,挨着饿上战场,令人难以呼吸的眩晕和灼痛,不,不能倒下,昏倒在敌人刀下是不会有人来救的……
      蛮子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卷土重来,边境的战争年复一年,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再坚强的意志都受不起这种消磨,昔日保家卫国的热情早已殆尽,机械地支持着凌轲的,只有对功成名就的渴望,他要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向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吃尽了苦头,终于爬到了副将的位置,他以为自己离理想已经很近很近了。
      可是,他发现自己与期待的荣耀中间,还夹着一座巍峨的大山,它名叫——叶惑云。

      凌轲对他的感情其实很复杂。叶惑云赏识他,提拔他,对他有知遇之恩……可是,明明是一起想出来的战略,为什么最后“用兵如神”的是他叶惑云?明明是他的部下,为什么拥护爱戴的都是他叶惑云?每一次每一次,当叶惑云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唤他“华锋”,他都有一种扼住对方喉咙的冲动……华锋是剑,独一无二的名剑,你为什么要掩盖它的光芒?!
      他明白了……如果要实现理想,那么首先不该存在的,就是叶惑云!

      陆文隆和胡彭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在这深渊一般的前线,他们俩只是选择了一种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点的方式,他觉得无可厚非。先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叶惑云亲自救了那个颇有姿色的傻女回来,紧接着疫病爆发,凌轲敏感地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他借着陆文隆和胡彭与西夷联络的暗线,送出消息:叶惑云被蒲念迷得神魂颠倒,监军张峰也在暗中动手脚,副将凌轲与叶惑云不合。
      塔塔鲁会明白的。
      果然,那个傻女是个奸细,在塞给他的水壶中,藏了一封帛书:塔塔鲁答应替他解决叶惑云,交换条件是大周的十八城地形图——这是蒲念也挖不到的重要情报。
      凌轲当然不答应,他反过来威胁塔塔鲁:他不仅要毁掉叶惑云,还要塔塔鲁在百野城外佯败,就像他们答应陆胡二人一样,这样的话,他可以交付地形图;否则,他就向叶惑云揭穿蒲念身份,让塔塔鲁的布置全部毁掉。
      蒲念负责了这中间的通信,而后带来回复——塔塔鲁答应了。
      接下来凌轲得意万分,叶惑云一死,他便可以带领军队大败西夷军,叶惑云生前的荣誉、地位、乃至那个女人,他可以全部接替!扬名立万!他终将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塔塔鲁竟然无耻于斯,他撕毁了协议,率军围攻百野。
      凌轲在无边的后悔和愤怒中,终于被激起了血性。
      副将身穿银铠,第一次执起虎符,行主帅之职。
      但这滋味比他想的苦涩得多。
      “啊啊啊啊啊啊!百野不能破!”他身骑快马,独自冲杀在前,全无理智的嘶吼消散在敌军的漫天喊杀中,倒下的叶家军军旗,仿佛在垂泪。
      百野城还是破了,十八城也破了——军民死伤无数,大捷那日围在火堆旁的将领,除了他、陆文隆、鲁仕渠,再没有一个活下来。
      真正一败涂地的,是他。

      哪怕后来守住了长城,哪怕后来立下了赫赫功勋,哪怕他真的扬名立万,成为了骠骑将军,都不能弥补这份遗憾。
      回到长安,他是骠骑将军,是大周新的英雄,他终于取代了叶惑云的地位。
      本来只是有点阴沉的人,逐渐变得骄狂跋扈——追逐权力的人最终也会被权力所吞噬。

      突然有一天,蒲念出现了,带着噩梦的气息归来:“凌将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了解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叶惑云的事,那个协约,这女人手里肯定握有直接证据,就像扼住了蛇的七寸,他问:“……你想要什么?”
      “求个庇护罢了。”她笑着说,“我啊,年纪大了想找个伴,觉得你很不错。”
      他把她从张峰手中要了过来,让她在将军府住下了。但他不敢杀她,更弄不懂她。
      相比之下,十几年前那点暧昧心绪就显得不够看了。

      她很少出门,总是在窗边剪烛,盯着同一个地方不断的发呆。
      “你,我,还有他,都被困在了百野城……一辈子都逃不出来。”她临死前曾经这样对他说。
      凌轲恐慌到了极点,生怕她死了还有什么后招,要把他从现在的尊荣上拉下来,替叶惑云报仇。
      他烧了她的尸体,处理了所有知道她存在的人。然而,这句话开始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月黑风高,苇院里的冤魂张牙舞爪着,索命一般对他说“逃不出来了”……他近乎疯魔,封了苇院,还叫来一大群道士和尚做法。

      最后,他死了。被毒死在家中,全无骠骑将军的风度与尊严。
      他年轻时写的那副大字被挂在了饭厅——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个总是板着棺材脸的大理寺少卿来验尸时碰巧看到,眉毛狠狠皱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业火(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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