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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业火(二十一) “嗯,他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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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姑娘……不愧是易容术传人,真话假话揉在一起说,还懂得利用人的同情心,狡猾至极。谢司遥细细打量着她,同时她也暗暗观察着谢司遥,像极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绷紧了后腿,张开了毛发,在对峙。谢司遥到底还是略胜一筹,他已经知晓了偌吉的软肋:只要利用依尼木和叶师傅,就能很轻易地影响她的情绪。
“说说你们二人与叶师傅的交集。”
偌吉:“我们与叶师傅很早就认识了,他是叶将军忠实的拥护者,我爹和他交情很好,我也当他是亲爷爷,有时候他身体不济,我就扮成他的样子替他当值,易容用的物件也放在他那里。我们的事情他都知道。”
“你是指这三天的凶案,他全部都知晓?”
偌吉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很难过的样子:“猜到了吧,不然他为什么要……要自裁?”
谢司遥让小姑娘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儿,既没喝止,也没安慰。
一炷香时间后,他再次开口:“初二,司礼监大太监张峰身中惑云疫而亡……”
“别提那个名字!不是他的错!”偌吉反应激烈地瞪他,大吼。
“好,”谢司遥从善如流,“我们已经查出,百野大捷之后城中流行的疫病其实是一种蛊,是塔塔鲁伙同蒲念设计出来的、陷害叶将军的计谋,至于叶将军被擒,应该也另有隐情,若是能找到证据,叶将军能沉冤昭雪也说不定。”
他故意放下一个钩子,叹息道:“可惜那三人已经死了,叶师傅也昏迷不醒,再要找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其他人,劳神又费力,我看是难了。”
偌吉的表情顿时难看了,似是心痛,又似是后悔——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事总是藏不住。
“我再问一次,张峰之死,是依尼木做的吗?”
“……”低着头,沉默。
谢司遥连忙摆手,制止了拿着刑具企图上前逼供的狱卒。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小姐,你是从犯,你的口供若是不合事实,会罪加一等。”
偌吉猛地抬起头,张口骂道:“加就加!要杀我爹,倒不如先杀了我!你们这群丧良心的王八蛋!”
“哎,好好的小姑娘哪里学的这么多污言秽语……别骂别骂,我说错话了行吗?”谢司遥态度温和,又说,“那我问些别的,陈王殿下,他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偌吉默了片刻,鼻尖发酸,说:“王爷是个大傻子。”
“这么说,你们的确是有意陷害于他咯?”
“嗯。”她看了看旁边三个拿着笔录口供的文书,有些羞愧,却尽可能谨慎地说,“蛊毒就是为了让你们先怀疑他,好争取一点时间。再说应修大人跟他有交情,我们想着多少会保他一保。他是质子,你们为了两国邦交也不可能杀他。”
谢司遥微微松了口气,有了这份口供,就可以证明谌子熙清白了。
他眯了眯眼睛,再次放下钩子:“这么看,陈王殿下是挺倒霉的,三年前好心收了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叶将军落难时也是慷慨相助……你们就这么对他?”
“我们是对不起他……”偌吉又难过得快哭了,乃至迟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直到她看见所有文书一齐停下了笔,无比震惊,其中一个颤颤巍巍地问谢司遥:“依尼木,就是叶将军?”
那个奇丑的男人轻轻颔首。
“抱歉小姐,我诈了你,为了不招你生气,我就先走了。”谢司遥的面具底下有点轻佻的笑意,不小心从语气里带了出来,让偌吉恨得牙痒。
“麻烦你更正你之前的说辞,你早知依尼木的身份,也一定清楚他与蒲念的纠葛,还有,你初一去陆府是为了什么,纵火的原因又是什么?想清楚再说话哦,因为你的口供非常关键。”
他带着笑意离开小姑娘怨愤的视线。
走到牢房外面,给真正的审讯人交代了一句,语气一下子变得很沉:“接下来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没必要、也不允许对她动刑。”
搞定了小丫头的谢司遥心情不错,听说谷羽抓住了依尼木,顿时更为高兴,逮住他就是一通调戏:“哎呀,听说我的大美人儿把裙子撕了,不喜欢?爷再给你买!”
谷羽早把行头换下来了,女装什么的,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黑历史……尤其他还顶着二嫂的脸、穿着快要撑爆的女装跟依尼木打了一架,还被那么多人围观了!
他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躲:“咳……庄重些。”
谢司遥故意把丑脸凑到他跟前,奸笑:“庄重是什么?总比不过谷三小姐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啊。”
揶揄到这个地步了,谷羽还是一点脾气没有,到了墙角避无可避,只好搂住他:“好了你别闹了……接下来怎么办?”
“应知宜上朝快回来了,这案情严重,田党压不下去的,证据口供什么的都有了,等之后三司会审吧……话说,你猜到依尼木身份了吗?”
“嗯,他就是前上柱国将军叶惑云吧?”
谢司遥惊喜:“这么聪明?怎么猜出来的?”
“我和他交手,可能过程中不自觉用了军营学的招式,被他认出来了,我就猜他当过兵。他还认识启林守将鲁仕渠将军,他晕过去之前说了‘守我国土,安我百姓’这句话,我就去书库查了查,发现这句话是叶惑云将军门下的叶家军,每次出战前的口号。”
“那也只能说他曾经隶属于叶家军吧?你怎么确定他就是?”
“他手上只有厚重的剑茧,书册记载,叶家军的士卒都是用的长矛或长戈,说明他至少是辅将以上的人物了。我又找了叶将军的传记,发现他不仅年龄符合,记载中叶将军所有受过重伤的位置,他身上都有能对应的疤,不可能这么巧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本人。这个发现我已经告诉于纲了。”
谢司遥:“真好,比我强,我是诈了偌吉才诈出来的。”
“那也很厉害。”谷羽把他拉近了些,脑袋搁在他肩上,嘴唇隐约擦着他耳朵,低低地问:“咱们回家?”
谢司遥有点痒,笑:“把二哥扔在这啊?”
“二哥要看着他们提审依尼木,回去给二嫂报告。”
“二嫂这暴脾气……”谢司遥说,“再等等吧,等确定没事了我们再走。我也想知道,叶惑云和蒲念,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灌了参汤的叶师傅终于醒来了——在他希望埋葬的所有过去已经被发现之后。他鼓起勇气的自裁全然失去了意义,说起来显得无比可悲。
瘦小的老头儿听闻二人被抓,痛苦地闭上眼,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谢司遥:“叶师傅,我们已经查出,所谓的惑云疫其实是一种蛊,是西夷人为了陷害叶将军所设的毒计。我们还需要知道当年蒲念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找到证物证人,给叶将军一个交代。”
“……我不相信你,”叶师傅的声音很微弱,完全听不出生机,更接近于弥留时的自言自语,“我说过多少次,没有人信,都当我讲故事。”
谷羽有点悲哀:“我们真心想为叶将军平冤,他是为大周献出了一切的英雄,不应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叶师傅的眉头狠狠地拧紧了。
谢司遥主动担起了红脸的任务,冷冷地说:“叶师傅,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的状况能不能撑到三司会审,都是个未知数。如果你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沉默了很久。
老人闭上眼,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那是,天和初年的冬天……”
“百野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周军大胜,叶家军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叶将军凯旋时,带回来一个二十左右的痴傻女,那就是蒲念。在塔塔鲁营帐里救回来的汉女有很多,只有她似乎被折磨出了疯病,除了叶将军能近她的身,其余人,就算是女人,她也会尖叫、大哭。我们都觉得她是奸细,可试了很多次都试不出破绽……有一回试过了头,陆文隆险些真的把她给……后来被将军拦下,从此蒲念就住进了将军的营帐、后来是百野城内的将军宅邸。”
“我们都当叶将军是看上她了,想收做小妾,这也没什么稀奇。那时局势大好,没想到朝廷主张议和,将军连斩三使,就是想乘胜追击。他知道这是与朝廷作对,可他私下跟我说,那么多弟兄牺牲才创造出来的好局势,不能让他们白死……没想到三个月后,疫病爆发了,城中不少老头老太喊着‘火,火’,抽搐而死……城中医馆,还有我们军医,都查不出东西……”
“民间风声说叶将军拥兵自重,杀业过多,惹怒了西夷火神朵堀耶,才招致疫病爆发……流言两天之内遍布百野城,怎么可能无人操纵?动手脚的就是朝廷监军张峰,叶将军那几天对他一直冷着脸。”
“塔塔鲁再次派兵到百野城下挑衅,叶将军出战,却在追出二百里时忽然坠马,回报的士兵说,叶将军当时脸色煞白,像是中了毒……那段时间军队一直在城中驻扎,将军在这方面一向谨慎,他唯一不防备的人,只有蒲念。”
“副将赶去,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叶师傅低低喘|息几声,才再次费劲地开口。
“后来在长安与他相遇,他告诉我,被塔塔鲁俘虏期间,他才知道,蒲念一开始就对塔塔鲁死心塌地,是主动提出要去做奸细的。还有,凌轲还有他手下的陆文隆、胡彭等人,早就和西夷有通信,他们放任西夷人劫掠大周百姓,好教西夷人在他们带兵时假装撤退,换取军功!那帮畜生早就叛了国!”
“初一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胡彭死的早,现在陆文隆也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收集这几人的罪证,他自己身份不能曝光,所以希望我去状告他们,把他们绳之以法。我……我说我做不到,我人微言轻,告了也无用,张峰或者凌轲,要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没说话就走了,第二天就传来张峰死亡的消息。”
“是我……对不起将军……我不该那样说的……我不该啊……”
浑浊的眼泪从老人颊边落下,渐渐打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