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86、业火（十九） 不管看到过

　　长安的夜晚灯火葳蕤，就好像哪路神仙不小心打翻了灯盏，让泼墨似的星火洒落人间。
　　某家客栈里的房间里，黝黑的老人，坐在桌边剪烛。他的手指粗粝狰狞、布满了茧和伤疤，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握着精致的金剪，小心翼翼地靠近灯芯。虚弱的烛火没有熄灭，明灭间，照亮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其貌不扬，没什么值得人记忆的地方。
　　这样一张脸，可能出现在偌大长安的任何地方，茶棚底下小憩的车夫、酒肆中大声喧哗的行客、医馆中面露愁容的普通老头儿……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大理寺追查了数日的凶犯——依尼木。
　　按人们所说的“相由心生”，一个连杀三人的逃犯，怎么着也应该面容孤狠、目露凶光。
　　但他此刻的眼神过于专注和真挚了，就像对着某样珍爱至极的事物，和烛光一起，燃烧着脉脉的温情。
　　“吱呀——”房间的门打开了，不过他并没有抬头。
　　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走了进来，说话时声音低而清脆，竟然有点少年的味道，并不是在谌子熙面前的那种娇俏：“爹。”
　　老人回过头来，目光里纠缠着浓烈的情绪：“阿念……”
　　发觉了他的异状，女子带着懊恼长叹了一声：“我说，别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到底是英雄迟暮了吗？
　　怕他再失控，女子当着他的面，解开裙子，脱掉了增高的靴子，揭下面具，露出一张西夷少女的脸：“是我。”
　　依尼木啊了一声，神智忽然归拢，唤了一声：“偌吉。”
　　“爹，事情不太妙，”偌吉的慌乱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我刚才混进将军府，大理寺的人刨了苇院的地，我眼睁睁看着妆奁被他们搬走……然后又听见有人议论说，大理寺结案了。”
　　依尼木很是意外：“应知宜没有保王爷吗？”
　　偌吉咬着唇，眼中泛起泪光，犹犹豫豫的：“不是，犯人不是王爷……是叶师傅。”
　　“你说什么？！”高大的老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真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叶师傅家去的，捕快上门的时候，叶师傅自杀了。他们说他是畏罪自杀，把罪责全部推给他了。”
　　依尼木瞪圆了眼，下一秒愤怒地摔了杯子：“无耻至极！”
　　这一声怒吼实在是雷霆之威，依稀可当千军万马。偌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客官！有什么吩咐？！别损坏东西啊！”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会赔您的！”偌吉出口是黄鹂般清脆的少女声音，敷衍了句，语毕又换回本音，低声道，“爹，现在怎么办啊？”
　　依尼木双拳紧紧地握着，恨恨道：“大理寺如此随意办案，大周，国将不国！”
　　偌吉一脑门的汗，急道：“哎呦爹啊，您就少操这些心吧！叶师傅被应修救回来了，说明天就能醒，等他醒来，就是屈打成招，最后问斩！咱们该怎么办啊！”
　　依尼木咬牙，沉声道：“救人！”

　　夜深，大理寺中一片漆黑与寂静，只有一盏灯火如豆。
　　应修正挑灯写着什么，谌子熙倚在他榻上看着他：“知宜，写什么呢？”
　　“陈情书。”
　　“写这个干什么呀？”
　　“杨少卿的穴道解了，田大人的奏报最早明天就能呈上天子案头，我得快过他们。”应修放下笔，把宣纸提起来，吹干墨迹。
　　这真的是很长的一段解释，要是换了别的谁问，应修铁定一个字都不会给，能不能理解全看悟性。但对象是谌子熙，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耐心，极其双标。
　　谌子熙明白他的难处，阴狠地说：“你怎么不把姓杨的弄死在这儿？”
　　“……”应修竟然抿唇笑了一下，唇边掠起一抹惊鸿，看直了陈王殿下的眼。
　　“弄死了他，还有他的党羽，你怎么这都不懂。”
　　谌子熙盯着他，胸口传来阵阵异样的隐痛：五年的光阴到底还是在他的应大人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原来那么矜贵傲气、从不低头的神仙人物，竟变得这样深沉隐忍，被磨平了棱角。
　　“我懂，我就是……”谌子熙咬咬牙，低垂的眉目间凶光毕露，“反正这口气我是咽不下，你放心，等出去了，我定要姓杨的好看。”
　　应修平平淡淡的：“嗯。睡吧。”
　　“不要，你写你的，我看着你。”谌子熙现在在他面前凝不起一点攻击性，像被拔了须的老虎，黏黏糊糊的，“我要把这几年没看的，都补回来。”

　　偌吉伪装成当日正在轮休的捕快模样，谎称依尼木是旧案的证人。大理寺这些天日日门庭若市，一张熟人的脸比什么都管用，门卫被轻而易举骗过，他们进入了大理寺。
　　他们没有说话，默契地分开行动，偌吉前去寻找叶师傅的所在，而依尼木飞快地走向了大理寺的后厨。
　　他们计划把叶师傅弄出来之后，明早装进后厨用过的废菜篓子里面，送出大理寺。
　　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像之前的案子一样细细策划，但凭着偌吉高超的易容本事，要救个人出来并不是难事，用人不疑，依尼木对自己的养女有这个信心。
　　然而，他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天罗地网。

　　谢司遥站在大理寺的沙盘之前，手中长棍的棍尖在大门处点了点：“这两人都在通缉中，要进来必定是易容的，大理寺的案子不少，晚上也有很多人员进出，所以我们不可能在门口把他们拦下，但机会还有很多。”

　　偌吉没有一丝慌乱，像个普通巡查的捕快一样在楼宇间穿行，遇见大理寺的侍卫，还主动递了片醒神的烟叶子，粗声粗气地道：“兄弟，值夜辛苦。”
　　侍卫接过来嚼了，声音压不住的疲惫：“你也是。”
　　“他娘的，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就快了，这几天不太平，每天不是走水就是死人的，咱得再坚持坚持。”
　　“业火案的犯人抓着了吧？”
　　“对，没想到是叶师傅，平时那么可爱一老头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偌吉吞吞吐吐道：“我原来还吃了他不少枣儿呢，听说他差点把自己折腾死了，心里还挺不好受的，牢房里那么冷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啊，这你放心，”侍卫没什么戒心，大咧咧道，“应大人把他安排在南院的厢房里了，有人照顾，等他醒了录口供呢。”

　　“如果那丫头得知地点之后贸贸然跑去救人，那未免也太蠢了，”谢司遥手中长棍一指，语气严肃，“也不排除关心则乱的可能，所以南院的厢房，于纲，我希望你带人去守。”
　　“是。”一腔热血的捕快恢复得很快，今日已经扔了拐，领命而去。
　　“我们还有一个饵，就是第三个妆奁，虽然那东西我们仿冒的。”谢司遥微笑。

　　偌吉谨慎地思索了片刻，抬腿走向了大理寺专门存放证物的库房，她曾经扮成叶师傅的模样混进来，对这里还算熟悉。
　　妆奁。那里面是蒲念的易容术秘笈，最逼真的面具、最高超的技巧、最精妙的配方……前两个妆奁已然让她受益良多，她不可能放弃这最后一个。
　　螳螂在捕蝉的时候，往往会得意忘形，以至于把弱点暴露在黄雀的眼皮底下。
　　黑暗中，偌吉没用多少工夫撬开了门锁，闪身进去之后立刻关上了大门。
　　她没有点燃蜡烛，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布袋，打开之后，里面露出一颗释放着微弱荧光的夜明珠——这光足以视物，但不会从门外被发现。
　　还挺专业。
　　一阵细细簌簌的翻找动静之后，偌吉在架子上看见了妆奁，大小好像不太对，但她未作多想。
　　就在她即将碰到盒子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凭空冒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青年低沉动听的声音响起：“偌吉小姐，又见面了。”
　　后颈一痛，偌吉就彻底丧失了意识。

　　“抓住那小丫头之后直接弄晕，以免她半路通过什么手段通知她爹，我们要在依尼木完全不防备的情况下，瓮中捉鳖。”
　　“那么这个瓮在哪里呢？叶师傅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季肃，假设是你，你会怎么把他弄出大理寺？”
　　谷羽：“伪装成尸体？”
　　“嗯，可行。其实，所有会运出大理寺的大件物体里面，我倒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这里。”
　　长棍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后厨位置。
　　“依尼木等不到偌吉，到天亮时分就差不多就该开始着急了，他不像偌吉，不擅长专门模仿他人的，等着抓他的破绽就行了。”
　　“不过若想要快一点，我倒还有一个主意。”他眯着眼睛对谷羽笑了一下。
　　不管看到过多少次，谢司遥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对谷羽来说都是怦然心动。他克制了吻他的冲动，低沉又悦耳地笑了：“你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