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85、业火（十八）

　　陈王殿下的满腹情话，终究没能够说完。应修花了大工夫把他安置好，已是夕阳西下的时辰，谢司遥和谷羽到了。
　　看见这西夷野人堂而皇之占了应修的榻，谢司遥强压不爽，说道：“业火案的情况我们已经大概掌握，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陈王殿下。”
　　谌子熙闻言相当配合，虚弱地坐起来，抓着应修的胳膊，顺势靠在了他肩上。
　　应修微微蹙眉，手臂挣动了一下，没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端的是默契无比、亲昵非常，就像在屋檐下互相依偎了一生的一对燕子。恨恨地瞪着这两个玩意儿，谢司遥一下子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喂，你之前说蛊术由西夷皇族垄断，刑罗教的巫婵跟你什么关系？”他脱口而出。
　　谌子熙一下子被他问愣住了，思考了好一会儿：“中原武林的人物我不太熟，如果你说的那人是个侏儒女，她是从我老师殿里叛逃出来的婢女。”
　　“非皇族能接触到蛊术的，而且现在不在西夷的人，我只能想到她，别的就不知道了。”
　　谢司遥闻言，眉毛狠狠地跳了一下，陷入长久的沉默。
　　谷羽拉拉他的袖子，提醒道：“司遥，关于偌吉。”
　　“啊对，”谢司遥回神，一秒切回正题，“偌吉会易容术的事，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
　　谌子熙谨慎地回忆了一下：“嗯，她一点痕迹都没在我面前露过。”
　　“她为人如何？善良与否？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谌子熙笑了下：“挺泼辣，跟我说话老喜欢顶嘴，对依尼木倒是百依百顺。那种出身的小孩，我本以为没有太善良的，否则早就在黑市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但偌吉是个例外，她爱同情人，只要路边遇到乞丐她都会施舍一点。在意的东西……她啊，不爱财不爱吃，就爱看漂亮姑娘吧，每次都缠着我要去平康坊，看那些莺莺燕燕梳妆、跳舞；还喜欢漂亮的首饰，依尼木给她买了一个三层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珠钗环翠，小脑袋又插不下，我说都给她当嫁妆得了。”
　　谢司遥眼中精光闪烁：“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能够用于放火的蛊虫？”
　　“有，说来也巧，名字就叫业火，我从王宫带出来，在路上生火用的，不知道少没少。”谌子熙的话戛然而止，懂得都懂，他已经不能再给出更多的信息了。
　　应修道：“我们没有在你的箱子里发现这种蛊。”
　　“那就是全部被偷走了。”谢司遥扭头看了谷羽一眼，后者对他轻轻颔首。
　　谢司遥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我们猜测，这父女二人的目标并不一致，行为也不尽相同，依尼木是为了杀人复仇，而偌吉是为了收集蒲念的遗物。遗物是三个妆奁，分散在陆、张、凌三府当中，偌吉三次利用业火蛊制造混乱、消除蒲念的生活痕迹，正是为了取走这三个藏着秘密的妆奁。”
　　“而她现在只收集到两个，凌轲府上那一个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至于那里面装了什么，我想住在文远坊的那个老头可以给我们答案。”
　　他以为答案就近在眼前了。
　　应修却说：“叶师傅自裁未遂，现在昏迷不醒。他家里并无有价值的线索。”
　　谢司遥惊道：“为什么？”
　　“他执着于天和初年的百野疫病案，认为叶惑云将军被擒另有原因，而我们没能查出结果，他一时义愤……不对。”
　　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自杀吗？不可能的。应修之前未及深想，到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是为了遮掩什么。”
　　为什么一个参加过百野战役的老军医要帮助凶手？三名死者，蒲念，依尼木，塔塔鲁，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叶惑云……他们当年的交集，恐怕比之前推测的要复杂得多，不行，这个案子的关节之处还是没有参透。
　　可时间已经不够了，他们不可能等叶师傅醒来。现在谌子熙命悬一线，应修也得罪了田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着踏错，这两人就会共赴黄泉。
　　谢司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只差一根线，就能把所有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可这根线到底是什么呢？
　　他焦躁得直挠头发，看起来比两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当事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是对殉情这个结局没有任何不满。
　　啊，爱情让人变成傻瓜。

　　谷羽忽然说道：“司遥，我有个想法……”
　　谢司遥差点跳起来，抓住他的袖子，迫切道：“说来听听。”
　　“我在想，偌吉那个小姑娘，跟着陈王殿下参加酒宴，回来就可以把冯允模仿的惟妙惟肖，她混迹平康坊看姑娘的目的应该也是一样，是为了模仿和学习；在殿下面前装作喜欢首饰，其实是为了那个三层的大盒子；纵火是为了偷妆奁，而不想伤人；再极端一点，她最开始接近依尼木，可能就是为了这一天。所以，她的目的性很强，并且目的只有一个——”
　　谢司遥眼睛一亮，跟他同时出声：“修炼易容术。”
　　就像江湖上无数的武者想要追逐武道巅峰，乃至日思夜想、不择手段一样，对偌吉来说，她要追逐的，就是当世易容术的巅峰。
　　“然后呢？”谢司遥眼珠都不转地盯着他。
　　谷羽：“由此可以猜测，偌吉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蒲念遗物，与易容术有关；再推知，蒲念是个易容高手。那么她怎么可能辗转三府最后死在苇院呢？要逃不是很容易吗？”
　　“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主动的。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塔塔鲁，塔塔鲁是个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他发现了蒲念的才能，就不可能不利用。我想，蒲念并不是被抛弃后离开西夷，而是被派来做卧底的。”
　　“其实我们一直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我们并不知道她进入大周军营的具体时间，她究竟是百野大捷的功臣，还是导致疫病爆发、叶将军被擒的毒瘤，还值得商榷。”
　　“而且依尼木的身份存疑，殿下只说在边境捡到了他，从他长相看不出是夷是汉，而且他兼会两种语言。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依尼木是个汉人呢？”
　　在场的三人均是呆若木鸡。
　　“卧底蒲念和当时与叶将军不对付的死者三人联合起来，坑害了叶将军，导致他民望尽毁、失手被擒。而他的崇拜者依尼木和叶师傅，时隔多年后相遇，一拍即合，展开复仇，逼迫大理寺重查旧案。”
　　“依尼木不是因爱生恨，才杀人、才推二嫂下水。他就是为了替叶将军复仇。”
　　“嗯……我会有这个想法，其实是因为蒲念在三府中的地位非常奇怪，她完全不像是因为美色到处流落的可怜女子，她拥有三间宅子的命名权，还可以不易容、露着她的美人痣自由行走，凌轲对她甚至是恐惧大于爱慕，在她死后几乎清理了所有见过她的人，感觉她就像是……抓住了他们三人的把柄似的。”

　　见他们没有反应，谷羽最开始很沉着的声音都变小了，最后甚至是有点慌乱地看着谢司遥：“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毕竟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谢司遥突然捧住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直接把谷羽给亲懵了。
　　“阿羽啊，我快要爱死你了。”谢司遥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惊喜的光芒，“自信些，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谷羽面具底下，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龙虾，艳色甚至连绵到了脖颈，遮都遮不住。
　　“应大人的意思呢？”谢司遥看向应修，毫不掩饰骄傲之意。
　　应修很矜持地颔首：“嗯。你收敛一点。”
　　谌子熙：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觉得好厉害的亚子。
　　话说，原来这两人真的是一对啊？！
　　谢司遥大笑：“收敛个屁！你有资格说我么？我知道怎么把那丫头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