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业火（十七） “几度细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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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纲眼睁睁看着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的小老头在自己面前血流如注，吓呆了一秒，下一秒他就扔了拐，扑过去拽住了他的手。叶师傅的嘴角溢出鲜血，已经闭上眼睛，缓缓滑跪下去。
“我操了！你干嘛啊！”于纲虽是老捕快，可哪里见过这种自杀的阵仗，当即方寸大乱。
正六神无主间，他听见了天神的声音：“于纲！让他躺平！”
——应修及时赶到，把叶师傅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是仵作，固然知道捅哪里可以瞬间致死，只是对自己下手时，本能地浅了那么几寸。
应修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庆幸地想。
“应大人，他到底为什么啊……”于纲犹犹豫豫地问。
“他自杀前跟你说什么了？”
于纲重复了一遍那段对话，然后接到了应修平静无波的眼神，背后直冒白毛汗。应修目光死寂地盯了他半晌，抬手按了按山根：“怪我。早点想通就好了。”
“不不不，应大人没错处，是于纲该死！”汉子动作不太灵便地跪了下来。
他本以为应大人会把他扶起来，再勉励几句，却没想到应修只是淡淡：“知道便好。”
于纲尴尬得要死，勉强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最迟明天。”应修转了话题，“我听说灞河码头走水了，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据说是业火案的凶手又行动了，烧了漕帮的仓储，结果风助火势，连烧了一大片，现在还在救火呢。”
应修一惊，心里已经预料到了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大火带来巨大损失，加上先前死亡的陆张凌三人都是命官，朝廷必然会对大理寺施加压力，要求几天内破掉业火案，到时候刑部、顺天府肯定也会掺上一脚，以田圭的性格，不可能真的去查两个行踪成谜还会易容的凶手，所以……谌子熙！
呸，担心他干什么！受多少折磨都是他活该！
“我柜子里有根百年老参，去炖了给他喝。今日务必让他醒来。”
应修冷冰冰地给于纲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大理寺狱，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腐尸和血腥的味道，牢狱的漆黑，连烛火也照不亮。
杨少卿的头脑不比应修差，应修能想到的，他也可以。
“陈王殿下，我看您还是早点画押吧，这样约莫能少受点罪。”杨少卿那副总是假笑的面孔此刻变得有些狰狞，他危险地盯着谌子熙。
谌子熙坐老虎凳坐了一天一夜，若不是调息得当，此刻怕是已经撑不住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恶狠狠地回瞪：“来啊。让爷看看，你能给爷什么罪受。”
杨少卿狞笑着挥手：“拿上来。”
托盘中只有一盆水，一把剪刀，一团头发。
“饮松针，应大人的得意之作。”杨少卿抓起那团头发端详了下，缓缓地说，“这头发来自一个，在狱里关了三年的死刑犯，年前在西市问斩了，我看他这头发实在是长得好，够硬，够韧，拿来招待陈王殿下，方才不辱没了您的身份。”
卒子把那头发咔嚓咔嚓剪碎，剪成松针长度，落进水盆里，浮在上面的，沉入水底的，闪烁着漆黑的光泽，就像密密麻麻的虫豸。
“给我灌。”
杨少卿一声令下，谌子熙就看到那一盆恶心至极的水向他唇边撞来。他被捆得动弹不得，身下铁椅更是无法撼动，他只能紧咬着牙关，污水沿着下巴淌落在他胸口。
杨少卿森然一笑，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腹部。这一拳实在精妙，既不会留下痕迹，又结结实实砸在他胸腔的膈膜上，迫使他张开了嘴。
“咳！唔啊……”谌子熙被狠狠地灌了几口，他感觉到剪碎的头发滑进他的胃部，黏在他的口腔、咽喉，甚至贴在食管内，一根根针扎似的疼痛。更难受的是恶心感，他想吐，但迫于背部固定的姿态，头还被人强行摁住，根本没法吐。
你娘的，老子活了三十年还没这么狼狈过。
谌子熙再次咬住牙，在杨少卿第二拳揍过来的时候，把口中的污水狠狠地向他喷去！
杨少卿不防，被他喷湿了衣襟，遂一脸恼恨。
谌子熙的头仰着，蜷发全湿了，衣裳紧紧地贴在胸膛之上，一根根如刺的头发沾在他肌肉贲张的胸口，像只落了水的老虎。落魄如斯，目光却得意至极。
“看来陈王殿下是还不打算招了。”杨少卿恨恨道，“换。好教殿下知道，我们大理寺的手段。”
应修走近刑房时，杨少卿已经磨了谌子熙半个多时辰。
“画押否？”杨少卿得意洋洋又压着火气的声音。
“画你妈。”暴戾而嚣张，却能听出明显的虚弱。
最后应修几乎是跑着冲进去的，就是得知谢司遥差点挂掉的时候，他也没跑得这么快过。
疯狂的心悸，担忧，难过，愤怒……这情绪来得太浓烈，让本来什么都能淡然处之的人本能地恐惧，却完全无法克制，就像一脚踏进一个无底的漩涡。
他看见了他。
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只一眼，应修就能分辨出至少五种不留痕迹的刑讯手段，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甚至有三种是他自己的发明。
对视的一瞬，那人的眸子就像被点亮了似的，迸发出可称绚烂的星火，每每被他这样望着，应修总觉得自己是他的世界。纵然铁石心肠，他也得承认他心疼了。
那好。
就当我飞蛾扑火。就当我自取灭亡。
“杨博。”应修一把揪住杨少卿的衣领，冰冷的眸子里压抑着燃烧的火焰，“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杨少卿假笑：“他可是陈王，就算不是他亲手做的，下人也可能是出于他的授意不是吗？”
应修的手指紧了紧：“动机呢？”
杨少卿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咧开了嘴：“……你啊，还能有谁？”
应修的手指猝然发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在这里动我一下，就离死更近一步。”杨博自知不敌，只能出言威胁，“在公堂上我可不会顾念同袍之谊。应修，我劝你想清楚。”
“……”应修一句话也没说，脚下一格，掐着他脖子，把杨博整个人掼到了地上。长针下一秒从葱白的左手指尖刺出，定住他四肢后，稳准狠地对着他的眼球扎了下去。
“啊！！！”杨博惊恐地尖叫起来。
应修没扎到底，转而移了个胸口的穴位，杨博感觉一股猛烈的痛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痛得他小腹一软，竟然直接失禁了。
应修站起来，在词汇库里挑了个最狠的词：“废物。”
“杨大人！”杨博门下的卒子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却没人敢对应修动手，七手八脚地把瘫软失语的杨博扶了起来。
“三个时辰自然恢复，想去找田大人的，请便吧。”应修负着手，冷冷看过去。
几个人忙不迭跑了。
谌子熙被他这一番干脆利落的“英雄救美”惊呆了半晌，好半天才嘶哑着嗓子，说道：“……知宜，这时候你最好说，快滚。”
应修蹙了蹙眉，语气有点凶，可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别说话。”
这曾经是整个冀州拿针最稳的一双手。他见过这双手沾血的模样，作画的模样，把脉的模样，还有与他十指相扣时微微泛着粉的模样。
知宜啊，我何德何能。
“起来，我知道你可以。”应修替他解开桎梏，毫不嫌弃地拭去他身上各种污秽的液体，然后拉了他一把。
“知宜，对不起。”男人一动不动，甚至不敢看他。
“不怪你，先起来。”
“……”
“……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吧。”
“你为什么这么好啊？”
“……你有病吧。”
“喜欢你是病的话，我早就病入膏肓了。”谌子熙苦笑着看他，“好多年，从第一眼见你开始，一直没好过。”
“有病。”应修低声嘟囔一句，把人架到自己肩上。
“我好想你，想了你五年。”
“我在长安跟那些文人士子学诗，可脑子不好怎么也学不会，这么久了只会背一首，因为我觉得它写得特别好，背给你听啊……”他伏在他肩上，在他耳边，用尽了柔肠。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
“几度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应修微微脸热：“闭嘴。你有病啊。”
“我不闭嘴，我攒了好多话，都要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业火（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