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83、业火（十六） 漕帮分舵的

　　年节后的灞河之畔，人声渐沸，锦绣成堆，潇潇寒风都吹不散的热闹繁华。船工的吆喝此起彼伏，急匆匆的步音笃笃，锅碗瓢盆敲打着，米面油盐布，装上又卸下，为繁忙写下注脚。码头是上演离别的舞台：士人举杯劝饮，泪洒衣衫；女人忍着泪，最后一次给游子整理行囊，说着些不知唠叨了多少遍的叮嘱话；孩子抓着父亲的腿哇哇大哭起来，父亲便笑着抱起，告诉他远方是多么富裕和瑰丽，父亲不久后就会满载而归，带他去看花灯。
　　灞河之上，千帆竞发万舸争流，米白色的船帆与澄澈的天光融为一体，满载着人与货物，是生计、是财富、是盼头，汇成一种让人几欲流泪的明亮。
　　这是整个大周漕运最为发达的水系之一，千峰帆影如云翳，万里河山一梦中。
　　天和十七年，甲午月，丁午日，未时。
　　漕帮分舵的仓储无故走水，北风一吹，火势连了天。
　　灼热的黑气斜斜地冲入苍穹，染黑了原本的天色，宛如一条摧毁一切的巨龙，盘踞在长安城的上空。
　　码头上人群拼命奔逃，骇人的尖叫四处爆发，小孩的嚎哭里满是恐惧，来不及跑出来的船夫直接跳进了河水，水性好的还能再浮出来，倒霉的，八成就没命了。鲜红的火舌舔舐着一袋袋粮食，把它们变成焦黑，商人打扮的男子跪在火场外痛哭流涕，被人撞倒，又被匆忙逃生的脚步踩中，爬也爬不起来。
　　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有两道身影迅速掠了出来，翩然落在不远处的屋顶。
　　“真美。”娇俏的女人裙角沾血，看着眼底的一切，面上绽放了一个又诡又艳的笑。
　　她身侧的白面男子一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觉得，你最美。”
　　“哈哈哈哈……”巫婵被狠狠地取悦到了，大笑着跳起来，用力勾住对方脖子。
　　黎净染习惯性地托住了她。
　　浓烟滚滚，热气逼人，他们在烈火中交换了一次缠绵的气息。

　　火势直到傍晚才被控制住，刑部统计结果显示，死者共计六十八人，被烧的粮食、财帛共计白银三百两，朝廷震怒。
　　业火案的影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田圭迫不得已立下军令状，在三天内破案，否则自提头来见。
　　谢司遥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关注这些，他审完谌子熙，马不停蹄地赶往陆文隆府上，搜索春菰院，同时派人去跑张峰、凌轲府上，把远汀阁和苇院翻个了底朝天。走访府中老人，他们得知，多年前，这三间院子曾经有个共同的主人，一个长着美人痣的女子。
　　接着谢司遥问询了陆文隆的妾室，现居春菰院的李氏。
　　李氏在起火时和女儿一起被困在了院中，不过大难不死，她带着恐惧回忆道：“初一，老爷刚刚出事，我整个人都慌了神，和绾儿在房里哭，不知怎么突然就走水了……我们跑不出去，正着急不知道怎么办，突然看见了后院里有一个小厮，他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他看到我们特别惊讶，一溜烟跑了，后来有床湿棉被从窗户里扔进来，我和绾儿这才得救。”
　　“后来呢，你们找到这个小厮了吗？”
　　“没有，绾儿记住了他的脸，后来找管家问的时候，说是我们府里根本没这个人。”

　　问询陆绾的时候，谢司遥注意到她脸上抹了厚重的脂粉，感觉像在遮盖什么。
　　“陆姑娘，请你仔细回忆一下，那个小厮是不是身材瘦小，肤色蜡黄？”
　　陆绾稍稍偏开了视线，勉强道：“对的，大人还有什么要问吗？”
　　谢司遥从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一丝抗拒，愣了一下，旋即释然：他今早出门的时候，选了个奇丑的面具，也难怪小姑娘不愿意多看。
　　他放柔了声音：“陆姑娘，我也不瞒你，这个小厮现在就是业火案的嫌疑人，有关他的线索非常重要，你还有什么能想起来的吗？”
　　陆绾愕然：“不会吧……他救了我和我娘……”
　　“所以这其中必有内情，”谢司遥往后倾了一点，把头扭开，给了这个柔弱姑娘一点空间，认真地问：“他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个很大的木箱子，”陆绾犹豫了一下，又说道：“看起来像个妆奁，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谢司遥眼睛亮了亮：“不，你没错，这条线索非常有用。”
　　陆绾有点高兴，低着头小声说：“能帮到大人就好。”
　　“你们母女这些天应当一直在找他吧？可知道，府上还有别的人目击到他吗？”
　　“大人怎知……”
　　谢司遥低声笑了笑，款款说道：“二位都是温良慈善的有心之人，救命之恩想来是图报的，并不难猜。”
　　陆绾有点脸红，嗫嚅着：“大人谬赞了。”
　　“所以是有人目击的，对吗？”
　　陆绾一瞬间紧张了起来，抿了抿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姑娘？”
　　“……”她不说话了。
　　将出阁年纪的女子，能答应他当面问询已是深明大义了，也不好逼得太紧，能让她犹豫至此的，无非柳丁吴氏或者陆文隆的其他子女，挨个儿去问也就罢了。谢司遥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不料突然打了个晃。
　　陆绾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大人！”
　　谢司遥轻轻躲开她，心思转了转，朝她彬彬有礼地拱手：“让陆姑娘见笑了，连着三天没睡好，平常没这么虚。”
　　陆绾的表情变得很是不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是……是大少爷，少琦见过他，还与他说过几句话……怕给嫡母添麻烦，娘才叫我不说的。”
　　谢司遥毫不掩饰喜色：“谢谢陆姑娘！”

　　陆少琦年仅八岁，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换牙期说话漏风，思路却很清晰。
　　“我似在花园里见到他的，那会儿火还没有骚起来，他手里拿着个琉璃瓶子，里面有资黑从子。我问他似不似在抓从子，他说不似，我在准备干一件好似，然后就走了。”
　　谢司遥自动把他的“似”换成“是”和“事”，“从子”换成“虫子”，想通了大概的情况，那个小厮，换言之易容后的偌吉，在陆文隆中风死亡后混进府中，利用某种蛊点燃了春菰院，在院中拿了一个妆奁，离去之前发现了李氏母女，她不想杀人，想办法救了她们。
　　由此孳生了两个疑问：一，她是如何知道陆文隆已经死亡的？二，那个妆奁是不是蒲念的东西？里面装着什么？
　　陆少琦抓住他的衣摆，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是可爱：“哎，他干了什么呀？”
　　“坏事。”谢司遥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少琦，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上公堂作证，你敢吗？”
　　“有森莫不敢的？”小男孩挺起胸膛，“夫子曰，资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娘教我要做个勇者，为了坚慈正义，我才不怕呢。”
　　谢司遥失笑，又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好小子。”

　　谢司遥回到大理寺，和谷羽把信息交换了一番。
　　谷羽：“我在张峰府上也找到了目击者，他们告诉我偌吉纵火之后离去时，也抱着一个大箱子。”
　　“而她从凌轲府出来时，目击者是我和你，”谢司遥眯了眯眼，“那时候她怀里……”
　　“什么也没有。”谷羽肃然道。
　　“不错，我猜想这些箱子应该是蒲念的遗物。”
　　两厢沉默了片刻，谷羽带着几分不确定说：“综合我们今天查到的时间线，蒲念最先是跟着陆文隆回到长安的，之后从春菰院离奇失踪，成了张峰的义女，又被凌轲从张峰手中强要过来，最后死在苇院，因为凌轲对她莫名其妙的忌讳，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存在。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测不符啊。”
　　“那个完全是猜测，先放一边，”谢司遥抬起头来，狐狸似的笑意又回来了，他回答，“现在已经知道的是，偌吉在收集蒲念的遗物，我不觉得，苇院作为她的埋骨之地，会没有这样一个妆奁的存在。”
　　谷羽与他默契十足：“你是说偌吉一定会想办法找这最后一个妆奁？那咱们说不定可以凭这一点，抓住他们。”
　　谢司遥微笑：“走，去找应知宜。”

　　应知宜今日正午把事情交给于纲，本欲回房休息，谁知刚沾上榻，就想起昨晚被谌子熙按在狱中草席上轻薄，他一肚子气没处发，直接睡不着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想了想：怎么抓人呢？昨天谢司遥和谷羽把偌吉送回去的地方……文远坊西面第二间，有颗枣树的宅子……老仵作叶师傅，去年秋天带了三斤大枣来大理寺，说是自家院子的树上结的……他家就在……文远坊。
　　不会这么巧吧？
　　他想起初一那天，他们到达时陆文隆正奄奄一息，叶师傅验完后片刻的工夫，陆文隆就断了气。如果他不是自然断气，而是被杀呢？叶师傅利用验尸的便利，在他眼皮底下，杀了陆文隆？那天验尸的，究竟是叶师傅，还是偌吉？
　　后来提供百野之战线索的，参与验尸的，在大理寺进进出出的，是叶师傅，还是偌吉？
　　如果是偌吉，真正的叶师傅在哪？
　　应修瞬间惊起一身冷汗，抓起大氅往外走去。

　　叶师傅被自家门外兵马喧闹声从榻上惊醒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整了整衣襟，迎出来开了门。
　　于纲拄着拐，神色莫辨地看着他。
　　叶师傅倒是先开口了：“老于啊，看在这么多年同袍情谊，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于纲有些莫名，但还是说：“你只管问。”
　　叶师傅一字一顿：“天和初年百野一役后，疫病四起，主将被擒，真相究竟是什么？”
　　“你说什么呢，我上哪里知道去？”于纲皱着眉，“都什么时候还扯些老黄历，你大难临头了知道吗？”
　　矮小干瘦的老人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似的，垂下头，沉痛地怒吼：“大周无人！苍天无眼！大周无人！苍天无眼！”
　　迅雷不及掩耳地，他掏出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