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82、业火（十五） 他的报复心

　　谌子熙贵为陈王，至少面子上还得留点尊重，杨少卿作为田圭的门下走狗，在这方面更是个中好手。是以，谌子熙身上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实际上被折磨得不轻。
　　谢司遥看见这人受刑讯后略显虚弱的模样，心里竟然闪过了一线快意。
　　对这个人，他知道自己不止是“想揍他”这么简单——能把他送到下面去陪他乌风寨的兄弟们，才最好不过。
　　他的报复心疯狂上涌，调子变得有些古怪：“陈王阁下，百闻不如一见呐，幸会幸会。”
　　谌子熙略带诧异地抬起头，一眼辨认出了谢司遥：“……阿遥兄弟？”
　　谢司遥冷漠地扫视对方，嗤笑道：“好眼光。”
　　“三次见面，你的面目都不一样，你们中原人都喜欢这样么？”
　　“当然不，易容术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技术，少有人掌握，”谢司遥吐出一口浊气，正色道，“而那个假的户部侍郎之子显然在此列，他以冯允的名义召集你们前往平康坊，其目的，要么是为了你本人，要么是为了让你离开陈王府。”
　　谌子熙露出了一脸懵懂：“什么？”
　　“聚会期间冯允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是吗？”
　　“对。”
　　“你是凭什么屡次认出我的？”
　　“我从小眼睛就好，千丈外的大雁都可以看清，有个人原来还夸我这眼睛像鹰。”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说，“我看人，隔很远的时候就会注意到身形、姿态、步伐，还有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这种没法伪装出来。”
　　“你从平康坊出来之后，到你被抓之前，王府发生过什么吗？”
　　谌子熙思忖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在此期间，你是否见过依尼木和偌吉？”
　　“没有，我三十就让他们休假了，之后没见过他们。”
　　谢司遥眯着眼，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往和冯允聚会的时候，他们会在场吗？”
　　“会，偌吉那丫头爱跟着我，明明是个夷人，偏偏喜欢你们中原人的东西。”

　　谢司遥没说话了，飞快地思考起来，凭谌子熙的眼力，都没有看出那个冯允有问题，说明此人对冯允相当熟悉，甚至有意模仿了他的举止，他的目的不在陈王府，而是为了……为了给谌子熙制造不在场证明。
　　除了偌吉，他想不出还有别的谁会这么做。
　　如果她会易容，那也难怪他和谷羽遇见的少女“叶吉”是汉人模样，她能轻而易举地混进三家府邸也有了解释。
　　他想通之后，又扫了眼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大概是他停顿的时间太长，西夷蛮子竟然盯着着自己身上被绳子勒得皱巴巴的王袍，估计是在心疼。
　　世间罕见的大心脏。
　　反应太慢、又蠢。
　　除了能打抗造之外，一无是处。
　　哥哥怎么会看上这种熊玩意儿？
　　谢司遥再次吐出一口浊气，说：“易容的疑点我大概清楚了，接下来是有关蛊毒的疑点。”
　　谌子熙忙拉回云游天外的神智：“你问。”
　　谢司遥在心里冷笑，应知宜信你，我可不信。他脱口道：“禁言蛊，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这人不爱撒谎，你们应大人问，我更要说实话。”
　　谌子熙的语气在提到“应大人”时变轻了几分，仿佛这是个被含着款款柔情千呼万唤过的名字，让谢司遥背后的汗毛噌噌噌竖了起来。
　　“我曾经当着你们老皇帝的面炼过玉髓蛊，名字好听，但其实就是一种纯白色的肉虫，作用是吸附，放到树叶上就会变绿，放到花上面就会变红，没有任何杀伤力，是最没用的蛊。在禁言蛊的限制下，我就只能炼这种，什么惑云疫、百草枯，我一炼就会死。”谌子熙的眼神有一丝落寞，“真正的西夷蛊术，集医毒于一身，万事万物，无不可为。”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些，额上出汗，蜜色的脸庞上，血气都淡了三分。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刚刚那句话，是我老师口头禅，禁言蛊当我犯规，在动呢。”
　　谢司遥：“……”
　　“我不认为这样可以说服杨少卿他们。”
　　“是啊，不能啊。”我都做好心理准备，让我的应大人亲手给我个痛快，剖开我的脑子，把那条虫揪出来。就算他对血腥场面司空见惯，恶心到这个地步，他也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吧？
　　“你府里现成的毒粉怎么解释？”
　　“那是依尼木劝我从王宫带出来的，防身用啊。”
　　“现在那两瓶毒粉就是要你命的东西。你把它们放在哪里？”
　　“书房，有个带锁的箱子，里面放着我所有的蛊毒和蛊药，钥匙只有我和依尼木有。”
　　你也真是信任他。被坑成这样，看来都是你自找的。
　　依尼木想用蛊毒嫁祸给谌子熙，而偌吉却想着给他制造不在场证明，那是不是说明，这父女俩之间并非我们想的那样合作无间？

　　谢司遥：“除了你的府上，真的没有其他蛊毒来源了吗？”
　　“黑市上能买得到百草枯是真的，但惑云疫……是机密。”
　　谢司遥闻一知十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当即明白，当年在百野一战大败之后，西夷为了扭转战局，将惑云疫投放到百野城内，让叶惑云将军失去民心。虽然他们后来生擒叶将军并处死了他，却并没有扭转西夷的败局，在西夷新王即位前，大周边境才有了这么些年的安宁。
　　谌子熙还在说：“我可没缺心眼到告诉姓杨的，现在告诉你了，你让知宜少走弯路吧，既然蛊毒被你们的仵作验出来了，我的嫌疑没得洗。”
　　啧。这下难办了。
　　本来已经逐渐浮出水面的案情，又走入了死胡同，现在想把这人捞出来是不可能了。谢司遥愣了愣，猝然反应过来，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杨少卿不是一伙儿的？”
　　谌子熙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十那晚，你们送知宜回的大理寺，你和他关系很好吧？”
　　谢司遥感到荒谬至极：“你从那时候就在监视我们了？”
　　“我在躲他，他的行踪我当然得知道。”
　　“所以你那晚调戏仙仙也是故意的？”
　　“啊，那个小美人，也不能算吧，她确实很可爱。”谌子熙笑了笑，浅色的眸子却深沉得吓人，像极了鹰的眼睛——带着某种属于野兽的攻击性，“我就是想找机会跟你们接触一下，跟知宜有关的人我都会稍加关注，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我好奇。”
　　谢司遥惊觉，眼前这男人非但不蠢，还他娘心机得很！
　　什么风流成性、挥金如土、性子毒、路子野，八成都是他装出来的，为了把坊间名声搞臭，让应修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去！
　　他监视应修到这个程度，怎么会不明白，应修还在等他、还在找他？就算这样，还要躲着不见吗？究竟是不是人？！
　　谢司遥的火气呼啦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咬着牙问：“你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当年没说一声就离开，等同于背叛他，还有什么资格见他……算了，你不明白。”谌子熙叹息一声。
　　被谢司遥一个耳光抽在脸上。
　　清脆响亮，他的皮肤迅速浮起了鲜红的指印。
　　“我去你娘的不明白！你知不知道应知宜后来经历了什么！对，你是没资格见他，你他娘的就该下地狱！”
　　谌子熙怔怔地看着谢司遥，看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飞快地控制住了。
　　谢司遥颤抖着，清癯的身躯里，忽然发出了一声诡异的低笑。
　　……
　　除了当事人，再没人知道谢司遥之后对谌子熙说了什么。
　　只是后来经过的狱卒，看见了堂堂陈王满面的泪痕。

　　同一时间，长安，秋月帮驻地。
　　帮主聂海平正在给弟子授课，一套秋月剑法耍的虎虎生风。姿态潇洒，内力澎湃。秋月帮是历史悠久的大帮派，虽然比不上三大派，但规模与实力已是不俗，掌门聂海平也是江湖一流的高手。
　　只见聂帮主结束了示范，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衣袂随风猎猎飘动，侠气盎然。他温和道：“都看明白了吗？”
　　众弟子：“看明白了！”
　　他点点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做了个手势：“一对一训练！”
　　“是！”形容肃整的弟子们，声音中气十足，就像一株株正在拔节的稻禾。
　　聂海平寻了个地方坐下了，他刚才就感觉到真气流动有些不顺，怎么回事？
　　他调息了一个周天，没发现什么异常，正欲站起，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血！
　　他慌忙用手帕拭了去，心中惶惑猛涨。
　　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后，副帮主走到他身边问道：“帮主，您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没事，昨夜没睡好罢了。”他摆摆手，脸上神色一丝不变。

　　“快看！”
　　“我去，这么大烟，那个业火案的凶手又开始了？”
　　弟子们不知何时停止了对练，对着天空中一簇冲天而去的浓烈黑烟指指点点起来。
　　“看什么看！继续练！”副帮主瞪着眼怒吼。
　　“好啦好啦，莫发脾气。”聂海平笑着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