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业火（十四） 这个开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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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已现，长安大理寺中一片森然。
应修的一双凤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白皙的皮肤衬得眼下青乌愈发严重了，他搁下毛笔，看着面前案桌上的纸张。
刚硬的字迹，写着这几天的案情梳理：
初一：寅时陆文隆中风身亡（意外死亡）
午时妾室宅院春菰苑失火
巳时武当八仙庵库房失火
初二：丑时冯其睿被刺死在家中
午时张峰发疯而亡（惑云疫）
未时张府杂物房失火
初三：午时凌轲中毒（不知名蛊毒，当即身亡）
未时将军府空房苇院失火
事情发生得如此密集，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可若说要找出凶手，却难，线索宛如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让人找不到头绪何在。这几天长安百姓普遍情绪不安，昨天陈王涉案后，还有人编排，是西夷火神朵堀耶降罚，于是民间称之为业火案。
应修斟酌了片刻，再度提起毛笔，把八仙庵失火案和冯其睿被杀案单独圈了出来，又在陆文隆的“意外死亡”之后打了一个“？”。
正沉思间，杨少卿突然推门进来了，笑容勉强得很：“应大人忙了一夜，辛苦了。”
应修知道昨晚自己前脚刚离开，姓杨的后脚就提审了谌子熙，连审了一夜，似乎还动了刑，明摆着是屈打成招的意思。
不过谌子熙死不死与他何干，他只管案子。
应修问：“张峰中的是惑云疫，凌轲呢？”
“叫百草枯，一点点就能致命的蛊毒，这两种毒粉都在陈王府搜到了。他一口咬定不是他炼的，只是备着以防万一，还跟我扯什么黑市上买得到，谁信他的鬼话。”
应修提笔补上了蛊毒的名字，面上还是一副不冷不热：“不妨去黑市看看。”
杨少卿听了这话，神情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倨傲：“其实我是来告知应大人任务的，”他停顿了一下，语调让人非常不舒服，“田大人说了，你与陈王有旧，难免有刻意回护之嫌，公正起见，你还是避一避——这两天先歇着吧。”
啧，看来被这姓杨的摆了一道。
应修：“知道了。”
杨少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顾自走了。
大约到了午时，前院一阵喧闹，应修头也不抬就知道又是有人报官。从初一到初四，每天都有人出事，这个开年是怎么回事？水逆吗？
他起身走去，竟然看见了熟人——谷家老二谷徵，还有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子，身形似乎有点眼熟？
正是乔装之后的谢司遥和谷羽。
“你是说，你夫人今早落水的事情与业火案有关？”
“正是。我寻访了目击者，他们告诉我推内子下水的是个健壮黝黑的老人，形容狼狈，精神恍惚，形貌与大理寺发布的通缉令吻合。”谷徵冷静地说，“然后我调查了依尼木这个人，发现他天和初年之前的经历都是空白。”
谢司遥：“然后我们整理了这三天的事件，又有惊人的发现。”
对着谢司遥故作高深的微笑，应修道：“别卖关子。”
谷徵：“首先是户部侍郎冯其睿，他有个隐藏身份，是潮生楼埋在朝廷的暗桩，负责处理某些……特殊业务。”
谢司遥眨眨眼：“潮生楼明面上是江湖大派，实则暗地里从官员手上接生意，权力倾轧之中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且油水丰厚，你懂的。”
应修点头。
谷徵续道：“冯其睿被人一刀贯穿胸膛，刀刃宽三寸三分，切入肋骨缝隙，直接刺破心脏，当即殒命。凶手非常老练，且非武林高手不能做到，所以我们认为他不是依尼木所杀。”
应修望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些你们肯定都查到了。”谷徵冷静地找补，“别这样看我，我是个搞情报的。”
谷羽：“所以，冯其睿死于江湖仇杀的可能性更大，他一死，潮生楼的灰色收入起码少了一半。”
“于是，把冯其睿之死和另外三人剥离开来，事情就有眉目了。”
“我们查了陆文隆、张峰还有凌轲三人的履历，他们唯一的交集点，在十七年前，即天和初年的百野战役。凌轲是副将，陆文隆是凌轲的直系下属，而张峰是天子亲任的监军。”
“百野大捷之后，百野城先后经历了斩杀来使、惑云疫、将军被俘、城破、议和后回归这一系列混乱，疑点颇多，但具体经过我们查不到了，不知大理寺的卷宗会不会详细一些。”谷羽肯定地说，“这三人死亡的根源，八成就在当年埋藏的秘密里。”
应修没有说话，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
谢司遥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看到桌上墨迹未干的案情梳理，嘟囔了句：“春菰苑，有意思了。”
谷羽补充道：“我和司遥今早混进了张府，那个被烧的杂物房，原先有个牌匾，后来给拆掉了，它叫远汀阁。”
谢司遥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始吟诗：“风弄远汀蒲苇，香冷虚堂窗几。”
“寐卑子，寐卑子，春菰秋蒲老烟水。”
“苇院，据说镇着女鬼，多年来凌轲对此宅讳莫如深。”
他狡黠地勾唇：“这三间被烧的屋子，都与‘蒲苇’有关。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应修沉吟几秒道：“牵强。”
谢司遥一下子笑开了：“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所以，还有更巧的。”
紧接着谷徵说道：“内子姓蒲，她的娘家蒲氏，是凉州出名的武学世家。内子的性子虽不温婉，但绝不至于与人结仇，以至于将她推入水中、置于死地，那依尼木必定是将她误认成了别人。”
“我这样问她之后，她说，听家中长辈偶尔提过，她长得肖似她姑姑，原因是颧骨上都有一颗痣。她姑姑名叫蒲念，此女聪慧貌美，胆大妄为，在内子很小的时候，她就跟一个西夷人私奔了，此后音信全无。”
“可知道此人身份？”
“据说，就是当年的西夷大将塔塔鲁。”
谷羽眉毛扬了扬，说：“塔塔鲁三年前……死于我手……我在军中就研究过他，此人打仗虽厉害，但为人粗犷不羁，并没有固定的伴侣。”
他们带来的大量信息给了应修灵感，他思索了片刻，说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依尼木、塔塔鲁、凌轲、陆文隆、张峰，在百野一战当中，均与这个名叫蒲念的女子有所纠葛。”
“不妨大胆推测，十七年前，蒲念遭塔塔鲁玩弄后抛弃，西夷士兵依尼木收留了她，但她为报仇投奔了敌方将领凌轲，岂料凌轲亦是无情无义，她此后辗转于陆文隆、张峰之手，香消玉殒。而依尼木，苦恋蒲念而不得，索性把这三人杀死，又不想蒲念的存在被查到，于是烧掉了她居住过的三间院子。”
谷羽点头：“有道理。”
谷徵：“那他为何要推内子下水？”
应修一顿，一时也答不上来。
谢司遥反应迅速，接道：“因为蒲念的背叛。她是塔塔鲁的枕边人，把一些军事机密带给凌轲也不是不可能，正因为这个，百野一战西夷大败，依尼木失去了他的城池和家人。”
应修点点头：“不错，依尼木是个很忠诚的人。”
谷羽若有所悟：“所以依尼木既恨她，又在看到她在凌轲三人手中受罪的时候忍不住爱她，替她报仇之后，想要彻底忘掉她，又偏偏碰见了二嫂……”
“盘顺了。”谢司遥拎起毛笔，在应修原稿的基础上，三两笔列出了依尼木牵涉的案子，又提笔写下二字——“偌吉”。
他的字懒懒散散，不成体统，舍不得用力气似的，但写得很快、也很清晰。他低声说：“现在的问题，一，他和共犯偌吉，是如何做到这三桩离奇的杀人放火案的。二，现在全城通缉，这两人今早应该在码头企图潜逃，但没能成功，那么他们现在在哪，如何抓住。”
“关于这个，我倒是有点想法。”谷羽突然说，“司遥，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在将军府门口遇到的那个婢女？”
“嗯，十三四岁吧，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谢司遥眸光骤然一凛，“她叫叶吉。”
谷羽：“昨日那时依尼木和偌吉的通缉令还没发布，我也没起疑。相貌虽不是偌吉，但不排除易容的可能，她的身材年龄都符合，姓名可疑，且出现在火场，嫌疑已经很重了。”
“昨天我们送她回去的地方是……”
“文远坊西面第二间，有颗枣树的宅子。”
“好，我去找人交接一下。”应修说完就往外走。
谢司遥叫他：“哎？你干嘛？这么大的案子你不亲自查？”
应修面无表情：“陈王涉案，我要避嫌。”
谢司遥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他低呼一声，“你俩，怎么暴露的？”
那个蠢货就没想过要遮掩。
应修在心里无语至极，一把拉过谢司遥，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谌子熙的情况，最后说道：“总之我的命算是和他绑一起了——你可能觉得离谱，我还在信他。”
谢司遥没说话，垂了垂眼皮，好遮住眼睛里涌动的冷意。
应修叹道：“现在我只能暗地里想办法抓人。”
“你拿着我的牌子，只要别沾田大人和杨少卿，通行随意。”他那张棺材脸上根本没有表情，语气也根本没有波动，不过作为老朋友，谢司遥仍能听出来一种名为“恳切”的东西。
“找出真相，把他捞出来。”
谢司遥勉强笑了笑：“一定尽力，我想揍这个王八蛋很久了，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便宜就死了？”
“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业火（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