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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愿赌服输 如同无数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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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修当捕快的俸禄不高,还要多养几个老师傅,所以偶尔会有入不敷出的情况。他干不出来上街摆摊算命的事儿,最多作些字画拿出去卖,谁知,这一卖就卖出了一段孽缘。
夏至,冀州的阳光有些过分刺眼,灼热的温度好像要把人给烤化。应修习惯于坐在书画坊最里边的角落,安安静静的,或捧卷,或放空,褪去了穿着捕快服色时的凌厉,这样的他确乎带了些冷感美人的味道。
就跟冰雪做的仙人似的。
乌风寨的大当家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偶然一瞥之后,惊为天人,当即不管不顾地缠了上去。
结果被应修用几根银针扫地出门。
翌日,老陈再次不知死活地出现在应修面前,嘻嘻贱笑:“昨天我钱都付了,美人哥哥,你的字还没卖我呢。”
应修冷冷地扫视对方,虽然知道他不安好心,但收了钱不交货也不是道理,便随手扯了一幅字递给他。
老陈接过来打量几眼,左右看不出什么门道,很快便放下了,装模作样地抚掌而笑:“佳作,佳作!怎么办呢?美人哥哥,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
应修冷漠地收摊走人。
“唉,别走呀,我没跟你开玩笑。”老陈死皮赖脸地跟上。
说实在的,应修不怕缠,只要不搭理,对方觉得没趣,也就自己放弃了。
可他没想到这西夷蛮子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整整三个月,他走到哪,这个蛮子就跟到哪。他跑腿办案,或是吃饭喝酒,哪里都看得见这蛮子英俊得有些混不吝的脸;他在家算命卜卦,或是写字作画,这蛮子也会突然冒出来,惊喜地叫着“美人哥哥你还会这个?”“你还会那个?”……
狗皮膏药似的,让应修烦不胜烦,竟然有些想念出去云游的谢司遥了。
如同无数个“烈女怕缠郎”的故事,车到山前,船到桥头,都有转机。
转机发生在秋分时节。
一伙强盗流窜到了五水县,府衙捕班派了十五名捕快前去绞杀,应修就在此列。但因情报有误,强盗的人数远远超过了预估,他们陷入埋伏,只剩五人,被几十名强盗团团包围。
应修用完了他的针,体力不支已经连刀都提不起,五个人狼狈地靠在一处,弹尽粮绝。
就在此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只见老陈带着手下从山坡上冲了下来,瞬间冲散了包围圈。乌风寨的大当家真正是万夫莫开,仅凭一只手一把刀,一路掀翻了七八个壮汉,把应修拉了出来。
“美人哥哥,累不累?”老陈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说。
应修不耐烦:“放开。”
“真好,这就叫不盈一握吧……”混乱的战局中,老陈一手狂舞着大刀,一面还分出眼神,似乎能把应修给剥光了。
这狗男人,什么情况都不耽误他耍流氓。
应修没回话,心中刚刚因为救命之恩积累起来的一点感激顿时烟消云散。
他在对方麻筋上敲了一下,迅速脱离了这个怀抱。
老陈一愣,还没来得及叹一口气,瞳孔猛地缩紧!一名强盗胡乱抡着的狼牙棒,即将砸中应修的脑袋!
老陈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思考,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应修,被他再一次护进怀里,他手还麻着,来不及将人扯回,只能冲上去用后背替他挡了这一下。
狼牙嵌进肉里,再拔出时带出来疯狂喷溅的血液。
应修先是与他身上奇特的异香撞了个满怀,又在下一刻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心跳还没加速,瞬间就失了重。
他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惊慌语气喊了一句:“你没事吧?!”
……
已知:
乌风寨的医疗条件非常差。
老陈的确伤得很重。
为了他才受伤的。
解得:
对方提出住在他家里修养,他不能拒绝。
而且……究竟动容与否,应修骗不了自己。
他端详着老陈的睡脸,相识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对方的脸:夷人本就多颜色,老陈更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鼻梁英挺,眉骨高耸,浅色的睫毛浓密又纤长……他面相横粗,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虎一样的蛮横霸道。下唇丰润而上唇薄,人中广厚,这种面相的人普遍对女人狠心,追求感官之快,按师傅说法,这种人嫁不得。
但是吧,他眼角微微下垂,代表着宽和的好脾气,鼻翼稍宽,象征着天真单纯,眉毛弯阔,意味着热情豪爽……应修的目光落到他眉间,发现了一颗细小的痣,这个位置……宜妻。
打住。
怎么又犯了职业病。
几缕毛茸茸的褐色头发,蜷曲地堆在他额上,估计是这家伙梳头时太匆忙,没有把它们编进发顶——看着有点不顺眼。
应修忍了半天没忍住,伸出了手。
老陈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美人哥哥正在认真地给他编头发。
吓得他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应修也吓了一跳,愣愣地没松手。
“嘶!疼疼疼疼……”
“抱歉。”
“……”
“……你刚刚是在给我梳头发吗?”
“是。”
老陈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美人哥哥,在我们那儿,男人成年后只会允许老婆给他梳头发。”
应修狠狠地呆住了,偏过头去,说道:“那就当我是你娘。”
老陈开心得不能自抑,居然真的笑眯眯地唤了他一声:“娘。”
应修被他叫得差点滑倒,心头竟无比诡异的,升起一股“崽子太蠢需要娘照顾”的冲动。
呸,都怪这狗男人不要脸。
他招了招手:“过来,给你弄完。”
老陈本来以为要挨打了,却不想今天的应修温柔成这个样子,心花怒放、连滚带爬,把脑袋凑到了应修手下。
如果说还有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好像知道怎样拿捏他的美人哥哥了。
同居生活持续了整个冬天,距离近了,老陈越发觉得应修这人特别可爱。喜欢照顾人这点可爱,轻微的强迫症也可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经常忍不住去摸这一点……真他娘的可爱到爆炸了。
在官府的时候,断案迅速又犀利,审讯狠辣又变态,西夷蛮子回回都被惊得心肝直颤,但就是忍不住目光,这幅鬼见愁的模样都觉得招人稀罕。
可他拿起毛笔的时候,又满身的书卷气,老陈品不出他字画双绝的厉害,只觉得靠近时,都恍惚能闻到恬静淡雅的墨香,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似的。
老陈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怎么捡到这么一个活宝贝。
想把神仙拉下红尘。
想弄脏他。
这种想法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他的脑子,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我啊,姓哈卜图儿哈思,西夷皇姓,信不信由你……”老陈托着腮,痞痞地看着他笑,语气又恰到好处地漏出一点委屈,“达瓦鬼布代表衔月的雄鹰,所以呢,西陈才是我的名字。到了这边,他们就老陈老陈地乱叫,弄得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我还没有汉文名字呢,知宜,你给取一个好不好?”
应修看似没听,实则觉得他有点可怜,暗暗地认真琢磨起来:中原人少有姓西的,姓陈的倒是很多,可“陈西”又太普通了些……
他想起这个狗男人笨拙地握着毛笔练字的模样,心思忽然一动:“叫谌子熙如何?”
狗男人面露不满:“这也太简单了吧?不成不成,再想一个。”
“稍等。”
应修执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三个漂亮的大字——谌子熙。
“这才有点意思了……”对方抓着下巴仔细欣赏了下,带着欢喜、又带着不甘心地念叨,“真好看……你写字怎么能这么好看……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应修心道,让府衙头疼不已的土匪头子,被自己几幅画几个字就招了安,可不是当真好笑么?
乜斜他一眼,好心情道:“教你?”
“好啊好啊。”
汉字本就复杂,可怜的土匪头子写得跟狗爬似的难看。
“笔,这样拿。”应修话少,就算谌子熙错得一塌糊涂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上手帮他调整了位置,出奇的耐心。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相闻,不知是谁先开始,心跳频率逐渐脱离了控制,宛若密实的鼓点,将气氛渲染得潮湿而温热。
谌子熙忽然轻轻勾住应修的下巴,一股浓郁的、混着铁和血的异香,霸道地占据了他的五感神识,对方醇厚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压抑着某种饥渴:“知宜,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应修的鸡皮疙瘩没忍住起了一身,他硬着头皮道:“你有病。”
“没有病,我只是喜欢男人而已,而且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明明知道。”
“还学不学?”
“字哪里有人好看。”
鬼使神差间,谌子熙雄浑的气息靠近时,应修忘了躲闪……衣衫委地,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对方压在桌案之上。
“跟我吧,让你做压寨夫人。”男人的低吟里透露出浓重的欲望。
应修转开脸,玉白的耳朵染上桃花颜色,宛如某种生动的邀请,他一字一顿:“有病。”
美人害羞,谌子熙当然看得出来。
狗男人笑了,有点他一贯的邪气,又带点孩子似的、兴高采烈的甜蜜。
……
“唔——”应修的手指猛地掐住了谌子熙后背的皮肉,漂亮的凤眸里泪水一下子飚了出来。
“出——去——!”他额上青筋暴起,唇都咬出了血。
谌子熙一边粗重地喘,一边低声笑他:“真想要我出去,你倒是别抓着我啊,放松,过会儿就觉出舒服来了……”
一切光亮揉乱进入混沌,像旷野之上的长风,像荒漠中心的沙暴,陷落在粗犷、恣肆、野蛮的狂热中,老虎不再压抑原始的本能,利齿雪亮,凶狠地咬破鹿的喉管,刹那间,天地只剩血色……
月上中天。
纵情过后,应修浑身细汗,近乎脱力地搂住谌子熙的脖子,哑声问道:“你是皇子,迟早会回去的,对吧?”
谌子熙反手搂着他,搂得很紧:“就是偷跑出来的,不会回去了。”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走呢?”
应修大概清楚自己为何这么执拗,把他养大的师傅们,一年年地老去,他一年年地送走,离离散散的太多,总忍不住想留下些什么,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谌子熙能懂他的心事,信誓旦旦:“那也不走。我们西夷男人,背叛妻子的下场,就是被朵堀耶投入地狱……我要是走了,你就当我背叛了你,罚我死后不得超生。”
应修微微蹙眉:“谁让你发那么重的誓。”
“就要发誓。”谌子熙狠狠往他肩窝里拱,像只野蛮的兽类,“我都快喜欢死你了,一辈子不想和你分开。你信我。”
……好,信你。
应修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才被意识到的深情,早就喜欢他了,喜欢到情愿将自己献祭——他愿赌服输。
……
“嚯——”谢司遥拖长调子地惊叹了一声,“三天三夜未归,上哪去了?”
“府衙有事,留了几晚。”应修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谢司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而笑了一声:“好啊,半年不见你就变成这样了?连我都瞒着?说,去哪个美人被窝里度春宵了啊?”
“胡说什么?”应修像马蜂被蛰了一下,当即横了他一眼,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尾音在发颤。
谢司遥的坏笑愈发深了,他说:“衣衫不似往日那般平整,瞳仁扩大,眼若桃花,脸颊暗生红云,刚刚瞪我那一眼啊……跟那西湖三月的水边柳似的,勾人。”
“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
应修抿了抿唇,恨不得缝上他那张嘴。这种事知道就好了干嘛要说出来?而且,有那么明显么?
猜出他心里所想,谢司遥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我胡诌的,你看起来和平时没啥区别,只是……”
“什么?”
“脖子。”谢司遥笑着指了一下,啧啧赞叹,“好烈性的美人儿,你上哪儿找的?”
狗屁美人,野兽还差不多。应修捂住脖子,冷冷地瞪着他:“闲事休管。”
有人陪着的应知宜的确是变了,连谢司遥也不得不承认,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收了他们家应阎王,冰山也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笑容多了,神态温柔了,偶尔竟然还会讲出些隐晦不明的骚话……
都怪应知宜脸皮太薄,藏着掖着,从来不肯承认,加上谢司遥大部分时间游历在外,所以从没有见过他那位“美人”,只知道应修给他取名叫“谌子熙”,是个西夷人罢了。
他虽好奇,却没深究什么,他为人的分寸一向如此。
只要哥哥过得开心就好。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直到五年前。
应修作为捕快功勋卓著,得到上边赏识,官途亨通,就要调任到省城去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应大人急匆匆地回了家。
“司遥,他失踪了,我得上山一趟。”
谢司遥:“我陪你去吧?乌风寨里鱼龙混杂,人浑得紧,不安全。”
“不必了。”
应修只留下破碎在夕阳里的背影。
翌日清晨,他回来的时候发起了高烧,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嘶哑,整个儿倒在了他怀里,魔怔一般重复着相同的话:“司遥……他走了。他走了。”
谢司遥愕然失语。
替应修擦洗的时候,发现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斑驳红痕——那不可能是一个人造成的。
一股邪火登时直冲头顶,搅得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
要他怎么可能不发疯?
谢司遥也失踪了。应修猜到了他去干什么,不过他不想管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师傅们都说爱操心是个毛病,可他活这么大,真正操了心的,也只有一个小疯子,和一只笨老虎。
他知道小疯子没规没矩,但他赌他还有分寸。
他知道笨老虎出身不凡,但他赌他永不背叛。
现在他们都不要他了。
怎么办呢……
愿赌……就要服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