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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业火(十三) “我要去中 ...

  •   “我十五那年,也就是你们的天和初年,蛊术大成,老师让我杀她,我不肯,就从宫里跑了出来。我为躲避追兵,南下中原,终于在第二年春天到达了克骨尔城——离大周边境非常近的一个地方,与百野相距不到五十里。”
      “克骨尔城刚打完仗,满地的死尸还没收拾……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了依尼木。”

      黄沙漫天。夕阳如血。
      战后的克骨尔城成为空城一座,满目疮痍,只有一个踽踽独行的少年身影。
      他个头很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脏兮兮的红色围巾遮住头脸,露出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
      一路上,他先是听说大周的将军叶惑云在百野大胜,又连杀三名使臣;后来听说他被我方大将塔塔鲁生擒,已经死了;到现在,西夷与大周的议和谈妥,互市重开,只要今晚在克骨尔城过一夜,明天就能走出大漠,再扮作夷商混进百野城……中原,我来了!
      少年人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他绕过脚下横陈的腐尸,驱散鸦群,推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形容可怖的男尸:西夷士兵打扮,靠在墙边,垂着头,发间漏出青中发黑、皮包骨头的下巴颏。
      “嘎——嘎——”刺耳的乌鸦叫声合乎时宜地响起,惊得那少年猛一回头。
      就在这时,死尸竟然动了一下,他嘴里发出一声怪响:“喀……”
      少年机警地转回来,反手就握住刀,一步一步向那人靠近。

      人还活着,饿的狠了,缺水的也狠,还有战场上留下的伤,这人离断气也不远了。谌子熙善心大发,给他灌了点水,便窝在摇摇欲坠的破屋角落里睡去了。
      翌日,他醒过来的时候,那个濒死的男人正睁着眼睛打量他。
      “看什么?救命之恩就不用谢了,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就行。”少年人飞扬跋扈,没什么礼貌。
      男人看了他半晌,眼神里闪动着莫名的情绪,似悲愤,又似绝望,哑声道:“多管闲事。”
      他开口就是流利的夷语,还带点当地口音。
      少年一下子上火了:“嘿!你这种人就活该被朵堀耶烧死!我救了你哎!”
      男人偏过头不看他了。
      少年皱着眉想了想,又说:“喂,你家在哪?我西夷的士兵没有像你这么窝囊死的,我喊人来接你吧。”
      男人闻言,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声音好像是从肮脏的脖颈深处飘出来的:“没有家了……”
      少年恍然大悟,他本来都站起来了,又一屁股坐回男人身边,咧着嘴说:“真巧,我也是。”

      即将离开国土的事实到底牵动了愁肠,在乌鸦的嘶鸣里,少年人对着这个陌生人絮叨了些往事:素未谋面的父亲,惨死于蛊毒的母亲,充满争抢与恶意的表兄弟……
      “我听说,想安慰一个人,只要让他知道有人比他还惨就行了。你总不会比我还惨吧?好不容易捡回命来,别找死了。”
      少年结束了长篇大论,把围巾蒙在了脸上,一双褐色的眼睛闪着光芒,“我要去中原,重新开始。你跟我一起不?”
      男人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近乎无声地说:“可我快死了。”
      “哼,遇见小爷是你运气好,”少年带着几分倨傲,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有只黑色的蠕虫,他野蛮一笑,“没有什么是蛊虫解决不了的。”

      ……
      “依尼木当兵之前是做生意的,对中原挺了解,指导了我不少事情,我的汉话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的。”
      “后来我在巨鹿占山为寇,他也帮忙不少。”
      “五年前冬季,我那不干人事的表弟终于整死了他爹,继承王位后,向大周宣战。按传统,西夷军民视国师为朵堀耶的化身,受洗出征,而老师当时已经退隐……这成了我的责任。”
      “我没想到老师亲自带人,从皇宫赶到巨鹿,非要把我逮回去不可。我跑不掉,也来不及跟你解释,依尼木也一起被抓回去了。”

      “战败的消息频传,无用的国师变成了活靶子,我那时就像过街老鼠,随便一个奴隶,都能过来踹我两脚,再啐上一口。就是在那种时候,只有依尼木拉着我,把我当主人敬重照顾。”
      “仗打了两年,塔塔鲁战死,西夷投降,我被当成筹码送了过来,依尼木也陪着我。”
      “在长安,他当了陈王府的总管,什么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又过了一年多,你从冀州调任上来了,我好高兴,可又不敢见你……”
      应修眉头紧锁,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的事,你怎么样都与我无关。说偌吉。”

      谌子熙老老实实地调转话头:“偌吉是依尼木三年前突然带回来的小丫头片子,黄不溜瘦,叽叽喳喳,不知哪里合了他的眼缘,要当女儿养。”
      “你没查过她的来历?”
      “没有,我就是想查,长安黑市的奴隶市场,哪里查得到。偌吉长得像夷人,但她自己说自己从记事起就在中原,几经辗转倒卖,从凉州,并州,再到长安。”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谌子熙眼神暗了暗,“但我还是觉得不是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坑害我,这先不提……就算依尼木和死掉的那几人有仇,那我们刚来长安时为何不动手,要等到现在?而且,依尼木那种人,要报仇也不会让丫头牵扯进来的,她今年才十三。”
      这在应修听来完全是找借口替人开脱了,他“啧”了一声,刺道:“愚蠢。”
      谌子熙仰着头看他,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应修语气很重:“轻信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说完这句,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谌子熙:“……你担心我啊?”
      应修不太自然地调开视线:“吃完不知道收拾?”
      谌子熙低下头,抿紧了唇线,把食盒端端正正地摆好。
      应修走过去提盒子,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哐当——”木质的食盒翻滚在地。
      应修被谌子熙大力拽倒,跌进他怀里。
      谌子熙不怀好意地借力后仰,两人肢体交缠着,在茅草上滚了几圈。
      “你干什么——”
      谌子熙把应修压在身下,抱紧了,压实了,不给他一点挣扎的空间,强硬地吻了下去。
      认真算起来,他们分别已经五年了。
      五年间,谌子熙飘摇在天翻地覆中不停地惦着他念着他,想了三年;又躲藏在繁华似锦处偷偷地瞄着他看着他,忍了两年,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脸面见他,可谁料,破罐子就这样摔成了碎瓦。现在他就像久渴的旅人,应修是一捧甘甜的泉水,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抵死叫嚣着渴望。
      他是从荒漠里飞出的雄鹰,比任何人都要野蛮,比任何人都要贪婪,他的猎物,从身到心,他都要占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应修感到十分荒谬,更荒谬的是他感觉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心里怒火滔天恨不得立刻将谌子熙五马分尸剁碎喂狗,可身体在对方霸道的笼罩之下竟然失了气力。
      他对他太熟悉了,知道他所有的敏感脆弱,也知道他所有的痛快欢愉,用力的摩挲、勾连,连凶狠的撕咬都是按心意来的,应修忘记了反抗。
      这是一个荤得不能再荤的吻,对方的侵略带着成年男人动情时的热情与暴烈,肉香和麻油的味道直窜进应修的脑海,狠狠地撞开了尘封的大门,那些记忆有关爱情,有关肉/欲,还有关这个人。
      结束时谌子熙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喘/息:“……偷个香,说不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别生气好不好?”
      应修在余韵里意乱情迷的时间大约只有两个呼吸,随着神智的清醒,一个凶狠的肘击撞在谌子熙的胸膛上。
      他没有留力,撞得谌子熙痛呼一声摔了出去,应修立马站起来,眸光狠厉,快步走出去了,要不是嘴唇还红着,完全看不出他前一刻还与人亲密地纠缠过。

      ……
      初四,谷二哥打算陪妻子回一趟娘家,二人带着行囊,一大早就在码头侯船。
      蒲芮裹着件大红的斗篷,上面缀着纯白的毛领,她的皮肤细腻光滑,透着健康的粉色,颧骨上有颗美人痣,美艳而不显得招摇。谷徵身着靛蓝色棉袍,身姿挺拔,面容和煦,年轻的一对夫妻并肩而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碎语从北风中飘来。
      “阿芮,你瞧那船公家的小崽多可爱,咱们要不……嘿嘿,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滚,老娘才不给你生呢。”
      “哟,都自称老娘了,谁的娘啊?”
      “你的呗,乖儿子。”
      “哪能啊,你是我祖宗。”谷徵带着宠溺的一句话堵住了老婆的利嘴,笑问道,“祖宗,吃驴打滚儿吗?我去买。”
      “快去!”蒲芮略带羞恼地踢了他一脚。
      谷徵挨了,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离去。
      蒲芮得意地轻笑一下,转过脸,望向灞河之上缥缈的晨雾,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呢,她想。

      码头上还三三两两地站着别的人,都是准备启航的行客,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有个皮肤黝黑的老人,死死盯着她的、压着浓烈情绪的目光。
      “……阿念……”
      与老人结伴的是个不起眼的少女,背着个沉重的大木箱子,显得有些吃力。
      她转过头:“爹?怎么了?”
      然而原地已经没有了老人的身影。
      就在下一秒,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随后是刺耳的尖叫:“不好!有人落水啦!”

      蒲芮被人推下水后还是懵的,狠狠地呛了几口。她本来水性不错,但是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她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正急剧下降,厚重的衣物正把她的身体往水下拖拽。她拼命挣扎,但抓不住岸上人伸出来的手,也架不住体力的逐渐透支。
      看着她的身体渐渐下沉,岸上的路人既焦急又无奈:这种天气下水救人,能不能把人救回来不好说,自己会被先冻死啊。
      谷徵听见尖叫时心脏就猛地悬起,开始往回赶,当他看见落水的是他妻子,什么也不管了,纵身就跳进了河里。

      万幸,谷徵用尽最后的体力,把蒲芮拖了上来。两人被好生安置进了码头的客房,提供了干燥的衣物和暖炉。
      蒲芮受寒昏迷了一会儿,转醒过来时已经在丈夫怀里了,她身体冰凉,完全失去了力气,发出哆哆嗦嗦的呢喃:“相公,有人推我……”
      看着自家倔强的小祖宗现在苍白的模样,谷徵心疼不已,又愤怒至极,他一手搂住了妻子,一手握成拳,目光沉沉浮浮半晌,最后说道:“别怕,相公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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