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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业火(十二) “现在,告 ...

  •   再说慈仁寺这头,怀净请谷谢二人在寺庙用斋,谢司遥却说:“小哑巴,如今少爷我的身份今非昔比,这里清粥小菜满足不了胃口了。”
      怀净听话听音,明白他们不能在外久留,露出点笑模样回嘴道:“郢都章华寺的斋饭也不见得多好吃,你倒天天来。”
      谢司遥哑了一秒,又笑着说:“那不是为了找你耍朋友嘛。”
      怀净瞪他:“慢走不送。”

      二人就此打道回府,路上,谢司遥的步子异常轻松,就像放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倒是谷羽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谢司遥问:“怎么了?”
      谷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在郢都,你我初识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很少吃荤,刚才怀净又说你天天去吃素斋,是不是……?”
      他犹豫着没有说完。
      谢司遥倒是不吝夸赞:“我就稀罕你这股聪明劲儿,不怕,猜到了什么就说。”
      “那天青云药庄里,你是不是强迫自己看完了他们分食活人的画面?”谷羽直直地看着他,“那种刺激太大了,导致你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见肉就会不舒服,对吗?”
      谢司遥的脸被风吹得煞白,他眨了眨眼,细细的双眼皮扫出来一线弧度,很有点风流不羁的意思。最后无奈地笑了笑,大方承认:“……对。”
      “发现那孩子是毒人的时候,我就起了利用他的想法。毒人发作起来的疼痛比我更重,多少人曾经活活痛死在毒池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那样活着,太痛苦了,不如去死。”
      “可真的下了手,我又后悔。他是药材,但也是一条命……”
      “我本来是不想看的,后来睁开眼睛,多多少少有些赎罪的心思吧。”谢司遥苦笑。

      谷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没有心肝的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瞧,我现在不是可以吃肉了么。三年茹素换两个孩子的冤魂不再纠缠,安心归西,横竖也不亏……”
      谷羽打断他,声音是压在喉咙里的,低沉得吓人:“别说了。没有下一次。”
      “好好好,一定没有……”

      初三的风很大,大部分店铺还在歇业中,街上少行人,两道青年身影并肩而行,仿佛能一直走到岁月尽头去。
      然而风中传来一丝异样的气味,谷羽敏感地抬起头,发现一道细细的黑烟,正晃晃悠悠地画上天幕。
      “司遥,你看。”
      “……又走水了?这已经是第四桩了,去看看?”
      “走吧,目测就在崇明坊,”谷羽拉起他的手,加快了步伐,“我猜是,将军府。”

      谷羽猜的一点没错,失火的地方正是骠骑大将军凌轲的宅邸,与陆文隆、张峰二人府中失火的情况类似,此人已于今日清晨确认死亡。
      越来越近,那烟已经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条黑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天而去,仿佛要力透长安。
      二人还未到达正门,就看见府中人等拼了命地往外跑,人就像过江之鲫一样涌出。一个婢女服色的小丫头被踩掉了鞋,狼狈地摇晃了几下,竟一头撞上了谷羽。
      “对不住对不住!”她惊恐地后退。
      被谷羽轻轻拉住了胳膊,他说:“危险,小心摔倒了被踩伤,先等等吧。”
      谷羽护着谢司遥和小丫头,钻进了一条小巷,暂时避开了骚乱的人流。
      小丫头大约豆蔻年华,骨架子小,又瘦不拉几的,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皮肤干净却暗黄,论不上有颜色。
      谢司遥取出手帕,弯下腰来给她把露在外面的一只小脚丫子包住了,笑嘻嘻的:“小姑娘家家的,不小心看着了,是我们对不住。”
      小丫头的脚趾瑟缩了一下。
      谢司遥狡黠地对她眨眼:“不过别想让我俩对你负责啊,一会儿给你买鞋去。”
      “……谢谢老爷。”她声如蚊讷。
      “别怕,你安全了。”谢司遥柔声问她,“能不能给我说说,你们府上走水了为何不救,都跑出来干什么?”
      小丫头瑟瑟发抖:“走、走水的那间院子叫,叫……苇院,老爷每年都请道士来做法,镇着女鬼呢……这火来的莫名其妙,而且长安已经起了第四场了,管家说,这火是冤魂作祟,扑了……损阴德。”
      说到这,这根可怜的豆芽菜就像被风吹蔫了,弯下腰咳嗽了半天,眼角沁出泪来。
      人已经跑光了,谷羽扭头看他:“现在怎么办?”
      “火势太大,我们进去也没用,等有机会找知宜问问吧,先把这丫头安置好。”
      谢司遥弯下腰来,用指腹轻轻替她抹了眼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叫叶吉。”

      入夜,大理寺狱。
      触目是血腥,单薄的囚衣不足御寒,贴在冰冷铁壁上的皮肤失了温,可谌子熙恍若未觉。他半身不遂地躺在茅草上,被体内蛊虫搅得精疲力尽,还苦中作乐地想:这“床榻”实在算不上舒服,要是有个美人在侧,就好了。
      “有宵夜,去歇一会吧。”
      嘿,这梦做的,心想事成么,这声音,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位美人?
      他听见看守小哥应了一声,忙不迭跑了,又有人缓缓地走近,哒——哒——哒——
      “别装死。起来。”
      声音冷得像冰,偏偏刺破空气落进他的耳里,顿时化作要人命的滚水,烫得心里发热。
      哦?不是做梦?
      谌子熙张开眼睛,看见应修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抓着棉被,站在牢门之外。
      他险些笑出了声。
      应修没理会他戏谑的表情,打开门走进,东西扔给他,自己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快吃,吃完我有话问。”
      谌子熙打开食盒,红艳艳的牛羊肉配上麻油,是他的最爱,难为他还记得……谌子熙心里怪不是滋味,有些不敢看他:“知宜,是我对不……”
      “闭嘴,没时间谈这个。”
      谌子熙直勾勾盯着他:“可是,我不知道你原谅我了没有,心里慌得很。”
      这无赖又开始装可怜。
      应修理都不理,冷冷淡淡地说:“你该知道,蛊虫入体从脉象上根本探不出。”
      “对,”谌子熙像是默认了什么,塞了一大口牛肉,抬头对着他笑起来,带出一股子野蛮劲儿,“还要谢谢你替我遮掩,戏演的真好。”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的上司要把杀害两名朝廷命官的锅扣到我头上,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死定了。”
      “但若揪不出真凶,他们迟早会派其他大夫来,到时他们会将蛊虫一事定成一派谎言,死的不仅是我,还有你。”
      难得,这家伙心里竟然跟明镜似的。
      应修:“证明蛊虫一事为真,有何办法?”
      西夷蛮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举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两个。一是剖开我的脑子,让他们亲眼看一看那条虫;二是我试着炼一炼惑云疫,炼到一半被禁言蛊啃光了脑子,他们就信了,这样能保住你一条命。”
      原来,他早就落入了必死的圈套。
      应修是对的,必然是他的身边人,才能设计出这样的计划。

      谌子熙也是真傻,竟然这才后知后觉。他忽然抬起头去看应修,专注的,用力的,甚至是带着侵略的,好像要把这美人皮美人相镌刻进骨血里。
      他咧开唇角,露出又邪又痞的笑,说:“能跟你殉情当然好,不过我舍不得……到时候,你来剖了我怎么样?”
      应修被他盯得烦躁,暗暗咬牙,他绝不承认自己心软,就像今天白天自己想也没想就选择相信他、配合他一样,他不是心软,只是此案还有甚多疑点,需要保护证人罢了。
      他语调平板地问:“方才下属回报,你的不在场证明落实了,昨日寅时,平康坊一聚,是冯允召集的?”
      “对,那小子败家子一个,有什么问题?”
      “你与他喝酒时可发现什么异常?”
      谌子熙回忆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应修吸了一口气,才尽量不动声色地说:“昨日卯时,他爹,户部侍郎冯其睿在家中被人一刀刺死。”
      “什么?!”谌子熙悚然一惊,“你是说他爹的尸体还没凉透,他就跑出来找我们逛窑子?不可能!”
      “我的下属在冯家查到,冯允冯公子本人,从父亲尸体发现开始,没有离开过家中一步。”
      谌子熙的表情霎时变得一片空白,结巴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朵堀耶呀……所以跟我们喝酒的那个,是个假货?”
      应修凝重地点点头。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给了这蛮子一点消化的时间,才说:“你给我的名单上,有两个人没找到。”
      “谁?”
      “你的老管家依尼木,和他的养女偌吉。”
      “不可能!依尼木跟了我十几年,忠心耿耿,你见过他的!”
      应修脑海中划过那黝黑忠厚的男子形象。不错,当年在乌风寨,依尼木并非二把手,却和这土匪头子关系最好,谌子熙说过他们相逢于微时,救过彼此的命,依尼木于他而言不是仆人,倒像是亲叔叔一样。他和谌子熙最如胶似漆的那段日子,还靠了依尼木帮忙遮掩。
      哪怕是后来不告而别,谌子熙也只带上了依尼木。
      这样的一个人,说他背叛谌子熙,真的可能吗?
      “我也不想怀疑他,但他和偌吉都失踪了,这是事实。”应修的语气近乎残酷,“现在,告诉我关于这对父女的所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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