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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业火(十一) 应修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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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谌子熙像只一下子被雨浇透了的土狗,夹着尾巴跪在原地,原先聒噪的嘴巴就跟那含珠老蚌一样,张开一下都难如上青天。
应修对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俯下身挨个查看属下的伤势,还帮于纲把脱臼的膝盖接了回去。
“谢谢应大人!”年轻汉子的眼中光芒四射。
应修没说话,给他抚了抚散乱的衣襟。
顿了顿又觉得不顺眼,把他炸起来的头发理了两下。
“咯……”谷羽站的离谌子熙稍近,听见这人后槽牙里传出来的闷响,看着于纲的眼神……恨不得活剐了他。
谷羽迅速整理了一下已经知道的信息:应修曾经有一个同性恋人,乌风寨的土匪头子谌子熙,两人是秘密来往,所以谢司遥并不认识他。后来谌子熙不告而别,应修上山寻人反遭不测,才有了谢司遥放火烧山一事。
可是,此人是怎么从一个小山村的土匪,摇身一变就成了西夷质子、长安陈王?
如果他对应大人旧情未了,为何不去找他解释?反而要躲躲藏藏、听见大理寺的名字就像耗子见了猫?
简直匪夷所思。
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应修已经派人扶起伤者、押解了谌子熙,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慈仁寺。
片刻后,大理寺审讯室,空气安静得仿佛凝结成冰。
谌子熙被捆得牢靠,比起突然变成人犯,似乎猝然和应修重逢更让他慌张,这慌张持续了一路,终于在直视着这个人的时候,看见他比往昔更加冷硬的面容的时候,平复了下来。
应修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昨日寅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谌子熙褐色的眼珠转了一转,嘻嘻笑道:“那个……不太好说,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说。”
“平康坊。”
“在做什么?”
“你说呢?在平康坊能做什么?”谌子熙的笑容混蛋至极,“哦,你肯定是没去过的,要不我给你讲讲?”
旁听的文书和狱卒纷纷瞪出了金鱼眼,忍不住开始两股战战,这人怕是不要命了吧?
“讲。”不料应大人如此回答。
谌子熙张了张嘴,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嗐”了一声。
“没有。大白天的怎么会,我整个一上午都在那里吃茶听曲,跟我一起的,还有徐达,王梓河,冯允,那里的姑娘戏子都可以作证。”
应修眉心一跳:“冯允,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应该是吧,酒肉朋友,我不记这些。”
应修做了个手势让人去核查。
“别皱眉,都不好看了……”被绑着的人没皮没脸地冒出来一句,语气竟然还有一丝心疼。
应修抬手抄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动作快如闪电。
完蛋。拄着拐来旁听的于纲心里咯噔一下,好歹是个王爷,要是应大人一气之下把他烫坏了——
可预想中的惨叫并没出现,那红彤彤的铁块只是靠近了陈王的袍角。
“朵堀耶呀!住手!”
铁块还在靠近。
“知宜!别!求求你了,我错了!”
还在靠近。
“我一定好好说话!”
停了。
应修放下烙铁,问:“蛊毒,你了解多少?”
谌子熙惊魂未定,喘了几口气才道:“……这玩意邪性得很,简单讲,就是百条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相互啃食,最后能存活下来的一条,成为蛊,蛊的种类太多一时讲不完……再有,将百十只蛊磨碎精炼,取出来的毒,就是蛊毒。中蛊毒的人会死得极其痛苦,朵堀耶下凡也救不了。”
“这东西被哈卜图尔哈斯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只有他们懂,别人都不懂的意思。”
“垄断。”应修飞快地接上。
“对,垄断。按传统,炼蛊技术在皇族中代代相承,每一代只有一个,从五岁就开始学起,”谌子熙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无奈地说,“学成后,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老师,然后成为国师。”
听者哗然色变。
谌子熙哂笑一声,难得露出些颓丧之意:“你们汉人尊师,重道,肯定没法理解……”
是为了防止炼蛊技术外流吧,这些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应修想,西夷皇家内部关系混乱,如果谌子熙只是个乱七八糟的私生子,大周不会同意接受他为质子,也就是说,他本该是这一代的国师。
所以五年前西夷与周开战,他不告而别,是被抓回去的?
“长安出了蛊毒的案子,你们怀疑我,我没话可说,不过,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他说完就靠在了椅背上,不知为何出了满头的冷汗。
“你可知被杀的是谁?!”和应修同审的一名杨姓少卿立刻拍案而起,疾言厉色道,“司礼监大太监张峰,天子的身边人!骠骑大将军凌轲,天子的左膀右臂!什么人有胆子杀他们两个?”
“应大人,我看就是西夷蛮子又想开战,让此人里应外合,故意坏我朝纲!此等恶贼,还听他废话作甚?下狱便是了!”这人是田圭的心腹,话里话外都是要把锅甩到陈王头上的意思。
谌子熙可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主儿,冷笑道:“且不论我和那家人关系不好,就凌轲那个孙子,我碰他一下都嫌恶心,怎么会亲手杀他?”
杨少卿叫道:“我们查到了,你与他在花楼争风吃醋,动机充分!”
谌子熙深吸一口气,对着他怒吼:“放屁!那是爷爷我故意找他的!”
杨少卿都愣住了,场面顿时寂静下来。
应修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像三十那天晚上,看见谷家的小丫头放仙女棒一样,扑棱棱的炸响,炸得人心头发紧,亮得像灿阳星月。
他犹豫着张开嘴,无声,只做了一个口型:“……为什么?”
谌子熙不自然地扭头,避开他近乎凌厉的视线,期期艾艾道:“他……他让我的人受气了。”
谌子熙你个蠢货。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向文明的应大人却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他压下火气,皱着眉问:“你的仆从呢?”
“不,不是仆从……”这蛮子胡乱地摇着头,还在犯蠢。
应修加重了语气:“我是问,你今日为何会独自出行。仆从在哪?”
谌子熙这才反应过来,老实回答:“放假了,你们汉人过年,总得回家团聚吧?我总不能让人家一直伺候我。”
这蛮子其实是个好人啊……于纲的母亲就是给大户人家做仆的,这种体贴,在上位者身上真的挺罕见。
应修:“你平日里信任的仆人,有可能接触到你养的蛊的仆人,给我名单。”
谌子熙眼睛亮了亮,惊喜道:“你信我?”
“我信你的不在场证明。”
谌子熙的背瞬间垮了。
应修:“天和初年的百野疫病,是否为蛊毒引起,又是什么样的蛊?”
谌子熙思忖一下才说:“你是指惑云疫?”
应修点头。
谌子熙沉默了半晌,就在应修以为他不愿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知宜,我是很想告诉你的,但是说了我可能会死哦。”
“他们为了垄断炼蛊的法子,连杀师的事情都做,会放心让我这种不安分的祸害单独出来吗?”谌子熙垂下眼帘,长得不像话的浅色睫毛遮住瞳孔,倒显得楚楚可怜起来,“我身体里有禁言蛊,老师亲自种下的,作用是让我保守秘密,并且只能炼一些无用的蛊,糊弄糊弄你们老皇帝,真的东西怕被汉人学去。刚才给你们讲那些都是冒险了,我现在能感觉到它在我脑子里动……再提惑云疫,我才真是死定了。”
杨少卿并不信这么扯淡的话:“真的?”
谌子熙瞬间灰败了几分的脸色回答了他。
应修却了解他,这男人鲜少示弱,说不定是真的呢。他走过去把了下对方的脉,面色一下子沉得吓人:“真的。”
谌子熙脑仁痛的要死,手被捆着,命悬一线,居然还趁着把脉,挠了一下应修的手心。
应修跟被马蜂蛰了一样抽手,狠狠地瞪过去。
狗胆包天!不知廉耻!
谌子熙冲他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放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单纯情愫。
当年的他,就是被这种眼神诓骗,迷了神、丢了心、失了魂。
现在不会了。
“押下去,关起来。”应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转身离开。
天已经擦黑,从大理寺内只看得到狭窄的天空,反倒是水池里,隐隐有几颗星子闪烁。
应修觉得心里一团乱麻的自己非常不像样,需要被丢进池子里冷静一下。
杨少卿从后面追上他,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又立马收了回去,问道:“应大人,你和陈王很熟吧?”
来了——应修心中警铃大作。
“几面之缘而已。”
“他叫你的表字。”
“你也叫得。”
“你知道他的软肋。”
“蛮子见识短浅,惜物。”
“他屡次戏弄与你。”
应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冷冷清清地反问:“我长得如何?”
“哈哈哈,别误会,我只是感叹,你们二位也太有默契了……”杨少卿尬笑着离去,也不知信了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