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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业火(十) 于纲感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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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剩余的几个孩子,都不愿扔下他离开,就把乞儿兄妹入土为安了。”
“他醒之后,把我们送到了郢都府,小僧记得,当时卿施主看见他的时候掉了眼泪,连忙给他处理伤口。他那条断掉的胳膊,养了整整一年才见好。”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喊我小哑巴,明知道我不是。”
怀净说完,颂了声佛号,又轻轻叹息一声:“……他是不肯忘记呐。”
树枝上椋鸟叫了数声,呼啦啦飞远了。
谷羽没说话。基于常情常理,他有足够的理由去质问谢司遥:为什么这样做?那药人是无辜的啊,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只是,话梗在嘴边说不出口,皆因他回头望了一眼。
谢司遥就站在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抱着狗,仰着头,出神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背影比起在郢都时更萧索了,一不小心就要化成一缕细烟、乘风归去似的,极孱弱,极孤寂,极冷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长着一颗最温柔的心。
谷羽几乎在一瞬间原谅了他。
他就是我的底线——是誓言,亦是本能。
谷羽觉得自己也疯了。
仍旧没说话,一步步向他走过去,就像踏过漫长岁月里的风和雨、血和泪,走过去,抱住他。
然后告诉他,有我陪你。
谢司遥感觉到背后的温热,先是有些意外,随后垂首一笑,不是他扣在脸上、长进皮肉、刻进骨血的那副面具,而是真正不加掩饰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宛若和风吹皱春水,温柔得令人怦然。
体温静静地传递着,不需要言语,彼此灵犀相通。
怀净看着,都有些不忍打扰。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谷羽最后轻吻了一下谢司遥的头发,无声地放开,站在他身侧。
来人身形高挑,头顶无髻无冠,发披散蜷曲,奢华的长衫遮不住他的脚踝,手里是一把不伦不类的折扇。
不是老陈又是谁?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人,这位小师父生的好风流,以前怎么没见过?”开口就很随意。
怀净垂眸,双手合十道:“小僧近日才自郢都来。”
老陈是个随时随地可以见色起意的主儿,他看着怀净嫩豆腐一样的脸,心下愈发满意,顺口打算调戏:“小师父……”
才说了三个字,目光往谷谢二人身上一顿。
神情变得十分惊喜:“阿遥兄弟!还有这位美人兄弟!朵堀耶保佑,这也太巧了吧!”
他怎么认出来的?
谷二哥行走江湖许久,他分享的伪装之术,应该不会有破绽才对……这人眼力这么好?
既然已经暴露,谢司遥便施施然地拱了拱手:“陈王阁下,别来无恙。”
老陈佯怒:“阿遥兄弟,你做人不地道的很呐,我在平康坊等你许久,怎么连你的影子都不见?”
平康坊,长安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这世间极尽放浪的靡靡之音,十之八九都来源于此。
谢司遥:“小生不过一介藏头露尾之辈,形貌丑陋,怎敢污了陈王的眼?”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陈我别的不行,看男人眼光还是可以的,我认定你是个妙人,你就一定是。”他的目光跟浆糊一样死死黏在谢司遥身上,笑道,“你就让我看看你真容呗。”
这人纠缠不休,必定有所企图,年三十那夜一见,他应该认出了谷羽身份,连带着也能猜出他的。可这人是西夷质子,又不属于哪帮哪派,他能图什么呢?
谢司遥琢磨不透,随口搪塞道:“汉人含蓄,欣赏美人呢,都讲究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您还是莫要着急了。”
老陈眉头一皱:“枇杷?枇杷不是吃的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西夷蛮子果然是假风雅,没两句话就把肚里的墨水透了个底儿掉。
谢司遥心头一乐,清了清嗓子,欲与他细细科普:“不是吃的那个枇杷,而是一种乐器……这话出自香山居士的《琵琶行》,说诗人与客在浔阳江泛舟,偶遇一琵琶女……”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方才引路的小沙弥大声呼叫:“施主!施主!后面是佛门重地,兵刃需缴的呀!”
怀净边走边道:“我去看看。”
倏然一阵安静。
片刻后,一武官打扮的人跟着怀净走入他们的视野,来人身高腿长,剑眉星目,如炬的目光死死钉在老陈身上。
“大理寺捕快于纲,请陈王前往大理寺一叙!”他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大理寺?”老陈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嘴唇,一改先前不要脸皮的从容,变得眼神飘忽,让人疑心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什么恶霸猛兽,“大理寺的来找我准没好事,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他的脚已经向后挪动了几寸。
“王爷且慢。”于纲立马进了一步,去抓他的肩膀。
老陈身子一扭就避开了,用了个奇诡的步法保持平衡,边往后退边说:“有缘再会哈。”
“人犯要跑!都进来!”于纲大喊一声。
老陈低声骂了一句西夷话,整个人如同低飞燕子,敏捷地往围墙边窜去。
谁料于纲也不是吃素的,钢刀出鞘,对着他的腿就抡了过去!
老陈往旁一闪,衣摆“刺啦”一声断了半截。
“朵堀耶呀!”老陈惊叫。
如果谢司遥对他的表情解读没有出错的话,老陈脸上分明闪过了万分的心痛,仿佛被砍烂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他的老婆。
一群捕快已经扑了上来。
只见老陈一拳招呼上来人的脸,把人揍飞出近十丈,又在下一秒提起于纲的刀,一斫而下,气势如长虹贯日,直直砍断了三把一模一样的钢刀!
“我去……”谢司遥目瞪口呆,低声问谷羽,“你打得过吗?”
谷羽抿唇:“蛮力拼不过,智取能胜。”
二人一狗,还有怀净和小沙弥都在看戏的工夫,老陈已经撂倒了数十名捕快,他声音越发焦躁:“不是!我怎么就成了人犯?我干什么了?!”
于纲还站着与他周旋:“司礼监大太监张峰!是不是你杀的?!”
“这人谁啊?爷爷不认识!”老陈一脚踹飞一个捕快。
“没说你是凶手!要你配合调查你跑什么?”
老陈瞪大了眼睛,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模样。他捉住一人挥刀砍下来的手腕,直直捏脱了臼,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于纲咬牙切齿地喊:“人犯还不快快就擒!”
老陈又骂了一句西夷脏话。
又过了不到盏茶工夫,除了看戏的四人组和老陈本人,空荡荡的佛寺后院,已经没人站着了。
西夷蛮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弯下腰,对着趴在地上的于纲,语气慈爱地说:“小哥,你说你何必呢。”
要不是于纲右腿被打伤,站不起来,此时杀他的心都有了。
有生命危险的蛮子还全然不知,继续嘚瑟:“你要问不会好好问,非得跟爷爷动手,吃亏了都没人救你……”
嘚瑟够了本,他向谢司遥几人遥遥一拱手,就打算离去。
不料背后突然炸响一声惊喜的呼唤:“应大人!”
老陈背影一僵,胜利的张牙舞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变成只做贼的老鼠,他拔腿就跑。
应修其实早就到了,他在院墙拐角处看了这人半晌。
瞳孔里的震动早已被他敛去,比死水还要不起波澜。
“谌子熙。你要是敢跑,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不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什么魔力,于纲惊讶地看到,这个力大无穷、招式凌厉、独自一人干翻了整班捕快的悍匪。
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原地。
数息之后,转过身来,低着头,缓缓走到了应修面前。
扑通一跪。
于纲感觉这个世界玄幻了——应大人不愧是他的偶像!太强了!
倒是谢司遥扬了扬眉:“知宜……这家伙,就是谌子熙?”
“是。”应修冷漠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平静地说:“昨日司礼监大太监张峰、今日骠骑将军凌轲,皆中毒而死,证据指向蛊毒。你,有重大嫌疑。走一趟大理寺吧。”
老陈,不,现在应该叫谌子熙了,他的表情十分无措,嘟囔道:“知宜,我……”
“闭嘴。”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