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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业火(九) “我办下的 ...

  •   谷羽看着谢司遥与怀净你来我往,忍不住走神想:应修说过,谢司遥偏爱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的男子,怀净小师父肯定是长在谢司遥心坎上的,加上两人还有些前尘……
      他越想越不得劲儿,暗暗拉了拉谢司遥的衣摆。
      谢司遥喜欢死了他这些小动作,笑着对怀净说:“这位你可还认得?”
      “谷施主,易容后竟认不出了。”怀净向他施礼。
      谷羽一抱拳:“小师父客气了,凰山隐村一事,我也要多谢你。”
      看他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谢司遥失笑,对怀净说:“小哑巴,今天来找你也不全是为了叙旧……青云药庄那件事,你替我告诉他吧。”
      怀净意外地看向他。
      谢司遥低下头:“我办下的血案,你不知道的只剩这一桩了,听怀净说吧,他当时在场。”

      谷羽恍然。
      谢司遥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今天拉着他过来,便是为了交代这最后一桩案子。
      司遥知道他自己差点没醒过来,也知道我怕他离开怕的要命,所以是为了让我安心才……
      谷羽眼眶微热地盯着谢司遥,倒弄得谢司遥不自在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走到一边去,显然自己不想听。
      怀净亦不多废话,直接道:“那小僧就实话实说,此事残酷,若是中途听不下去,可以叫停。只望曲直是非,谷施主自有论断。”

      三年前,深秋,郢都黑市,青云药庄。
      怀净睁开眼睛,触目是一片黑暗,借着远处一盏烛火微光打量,可见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铁笼之中,臭气和血腥气很重,耳边隐隐还有小儿呜咽,他全身上下都被绑住,火辣辣地疼。
      这是哪里?
      他还记得自己前往寺庙途中,在一家客栈歇脚,胖乎乎的客栈老板找他攀谈了几句,还给他倒了杯茶水,他喝过之后……
      黑店?!
      怀净幡然醒悟,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醒了?”脚边有个青年声音响起,口气懒惫,仿佛这危险的境地于他而言只是消遣。
      怀净张了张干涩的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人似乎笑了笑:“这里是郢都黑市,某家药庄的地底。你这小和尚多大,十五有没?黑市就喜欢你这样的童子,卖到哪里都是高价……江湖险恶,不小心着了道吧?”
      怀净感觉受了冒犯,对这个陌生人的防备更深,缄口不言。
      那人自顾自说道:“怎么不理我呢?难道不会讲话?那听,你总归听得懂吧?”
      “这里有十名男女童,我是年纪最大的了,听贩子说,要挑几个皮相好的往勾栏卖,或者卖去给人炼药人用,其他的呢,就放到两脚羊市场去,有西夷来的蛮子专好这口呢,重金求购。”
      “三个去处,你喜欢哪个?”
      怀净抖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故作镇定,不说话。
      小女孩儿哭得更大声了,那人发出耳语似的安抚:“好啦别哭……”

      他们被饿了整整一天,怀净浑身难受,偷瞄这个和他关在同一个铁笼里的青年。这人肤色泛白,长着一张大病初愈的脸,身上和他一样五花大绑,能看见袍子又破又旧,但还很干净,散发出淡淡的皂角气味。他倚靠铁栏坐着,不说话的时候就闭着眼,闲适自如的样子。偶尔发现了他的目光,就会温和地冲他笑,酒窝旋旋,实在叫人纳闷。
      笼子的另一侧,是先前哭泣不停的小女孩,不过八九岁,还有一个搂着她的青年,那青年看着有二十许,眼神空洞,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只是把小姑娘抱的很紧,两人都是乞儿模样。
      次日又有几个童子被陆陆续续关了进来。

      夜里,贩子三三两两地进来了,其中就有迷晕怀净的那个客栈胖老板。
      清货,首当其冲的就是一直坐在笼子外侧的青年。
      胖子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铁笼里拽了出来。
      那人似乎是怕疼,没有什么反抗。
      胖子粗暴地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打量几眼,说道:“这个年纪大了,看着一副要死的模样,没什么用。”
      目光移向怀净,胖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腻:“嘿嘿,这个小和尚皮相好,一口价定高点,不愁那老鸨不要……”
      话音未落,一把白色粉末就喷了他一头一脸,接着满天飞雪似的飞扬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咳咳咳!”
      “头儿!怎么回事?”

      粉尘散尽,露出那青年似笑非笑的面容——他扬起双手,手中粉末簌簌落下。
      胖子后槽牙“咯咯”作响,一拳揍上了始作俑者的脸,怒吼:“□□娘的小畜生!你干了什么!”
      青年被打得侧卧在地,嘭的一声,怀净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缓缓爬起,一字一句:“能有什么,毒药,慢性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血沫,露出可掬的笑容,“我就是用它灭了乌风寨,听说过么?”
      胖子瞪大眼:“什么狗娘养的鬼地方!”
      “头儿,那是冀州的匪帮,两年前在一夜之间被烧光,没一个活人逃出来,人都说闹鬼呐!”一个龅牙补充。
      胖子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

      “呵,当然没人逃出来,他们都被我毒死了。”那青年眼神变得锋利又阴鸷,开口讽刺,“恭喜你们,吸入这粉末的一个也逃不掉,两刻之内,就要去见阎王了。”
      胖子气得破口大骂:“你娘的,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硬气,给我打!打!”
      二十多名贩子一拥而上,按住那青年嶙峋的身躯,开始拳脚相加。

      暴行就发生在铁笼正前,怀净缩在里面看得分分明明:那人被打得像暴雨中的芦苇一样左摇右晃,手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扭曲了,头被打破,血液染红了半张面颊。
      而他,只是闭上眼睛,露出了八颗整齐白皙的牙,笑得灿烂。

      “先……是燥热出汗,心跳加快,再七窍流血,手足溃烂,最后化作一滩恶臭的脓血。”他还在说。
      龅牙还算有点脑子,踹了他一脚,骂道:“去你妈的!你自己明明也吸进去了!”
      那人被打得身子向后滚了几丈,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好整以暇:“我当然知道怎么解,不然我也没法从乌风寨全身而退不是?”
      胖子是真信了他的邪,推开几个手下,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说!怎么解?!”

      回答他的是讽刺的笑。
      “你他妈还敢笑?!”胖子沙包大的拳倏然落在他脸上,“嘭”地一响,怀净看见,胖子那垂下的拳头上,血液滴答滴答下落。
      那人没了声响。
      “……被打死了?那解药怎么办?”龅牙小心翼翼道。
      胖子只顾泄愤,压根没想那么多,闻言立马去扒拉他的鼻息。
      “操……没死。”
      “头儿!他睁眼了!”又有贩子大叫。
      “废话!老子看见了——你还笑?!”胖子出离愤怒的吼声几乎要击穿屋顶,他把人狠狠地掼在地上,抡起拳,再狠狠砸下。
      “让你笑!老子让你笑!”
      空荡的地下室里回荡着他们妖魔鬼怪一般的叫好声,小孩的哭声,揍打躯体的闷响声,一下一下,狰狞无状地刺激着怀净的心脏。
      那人究竟在做什么?再这样下去会被打死的!

      胖子终于停下的时候,那人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细微如梵香,却森冷似寒鸦:“哈哈……陪我……下地狱啊。”

      “头儿,这小子疯了。”龅牙说出这话的时候是终于信了,强压下惶恐,以商量的语气道,“我们放了你,你告诉我们解药在哪?”
      “……”他沉默着没说话。
      “真的放你,找人帮你包扎,我们这儿上边就是药庄。”
      “……”
      胖子咬牙摆了摆手。
      龅牙会意:“来来来,扶这个小兄弟上去!”
      那人是被拖着站起来的,踉跄走到出口,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嘶哑道:“不必扶我,那个,药人。”

      怀净目瞪口呆地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
      几个凶神恶煞的贩子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他的人生到此结束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啊——啊——”直到响起了小女孩的哭叫。
      怀净猛地睁眼!

      几个贩子踹开一直护着乞儿青年的小女孩,把青年拉了出来,三两下剥了他的衣服——他身上有一枚刺青,花朵中间隐约是个“龙”字。
      赤/裸的青年被按在地上,没有叫,只是哆嗦着,眼神拼尽全力地往小女孩那里看,依然是空洞的。
      “龙曜门!”
      “药人!居然能捡到活的药人啊!这下发了!”
      “蠢货!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妈的少喝点,省着用!”
      “别抢,给我留点血!”
      ……

      “啊——啊——”空气里只有小女孩凄厉的哭声。
      那个被生食了全身血液的药人青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怀净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乃至成为他后半生的梦魇。

      “嘿嘿,”胖子擦了一把唇边的猩红,得意洋洋地发令,“去!去把上头那小子给我逮回来!”

      “头儿!我肚子疼!”一名贩子面容扭曲地捂住腹部。
      “头儿!我也是!”另一人滚倒在地,口吐白沫。
      “怎么回事?!”胖子慌乱地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去。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适,腹部仿佛有一把巨刃在翻搅,痛的他说不出话来。
      他不甘心地奔向出口,却双腿一软,趴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半分。

      逆光中,那人不知何时倚着墙壁站在了门口,哂笑道:“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吧……我刚才撒在你脸上的就是一把墙灰……那个孩子是药人不假,却是为了专门生产药人毒,而浸泡毒药炼出来的,我们称为毒人。”
      “我,碰巧见过他。”就在龙曜门的豢养密室。
      毒人稀少,被单独养在一个池子中,这个男孩的年纪比他还小,所以他一眼就记住了。

      ……善哉,人生至美之事,不过他乡遇故交。
      谢司遥充满病态地微笑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近,俯下身,低声道:
      “药人毒的滋味好受吗?”
      胖子没法回答,他已经气绝。

      小女孩自见到那人的一瞬间起,就开始发了疯地尖叫,她挣不脱绳子,就用纤细的身子扑上去撞他。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从她脏污的小脸上淌下——她是个哑巴,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却比任何语言都要来的可怖,带着一种燃烧灵魂的悲愤。
      那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用发颤的双手解开了她的绳子。
      “小哑巴,你那哥哥,不是人,是药材,是个疯子。”他低声说。
      小女孩只是执拗地打他。
      “我救了你哎,你居然还打我。”那人的语气陡然变得轻快起来。
      还是站着不动,垂眸看着小女孩,任她打。
      “啊——啊——”小女孩歇斯底里地叫,最后脱了力,缓缓倒下。

      那人一步跨过她,径自走来解了怀净的绳:“小和尚,我走之后,放了这里的孩子,去少林寺,或者去郢都府,先给他们弄点吃的,之后再想办法找他们的父母。”
      那人的脸满是青青肿肿的伤痕,张嘴的时候血沫从齿缝中往外溢,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可怀净硬是从这样一张脸上看出了极致的温柔。
      他郑重地点点头。
      “还想好好活着,就忘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变故就发生在这个他们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刻。
      小女孩爬到她哥哥血肉模糊的尸体身边,双手捧住仅剩的一点血,生咽了下去!

      怀净终于看见这人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扑过去翻过小女孩的身,疯狂地拍她的背,叫着要她吐出来。
      他在小女孩死前痛苦挣扎的时候,浑身抖得像个破烂不堪的筛子。
      他在小女孩渐渐不再动弹的时候,扭曲了一下嘴角,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模样。
      最后他干呕了两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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