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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业火(八) 万万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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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修快马加鞭赶到张监宅,发现浓烟正是从他家后宅冒出来的。
救火的人已经忙成一团,应修随手扯住一个仆人,问道:“缘何走水?”
“不知呀大人,”仆人认出他来,苦着脸道,“我们老爷刚刚出事,又闹出这样的祸事来,如今这府里没个主事的,我们也没办法呀。”
“被烧的是何处?”
“杂物房,放的都是老爷原来得的赏赐,一些不值钱的旧物罢了,这大冷天,按理不会自己烧起来的,有人纵火,必是有人纵火啊大人……”仆人伸出手指头开始指指点点。
应修放他走了,低头思忖起来,目前为止的三桩纵火案,都发生得离奇:寒冬腊月,若是不提前泼油,根本造不成火势,但问题就在,陆府和八仙庵的油料储备都没有减少,亦无可疑人员进出,纵火犯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一个人?还是有人协助?
还有,陆文隆妾室的院子,八仙庵的库房,张监的杂物房,都不算紧要的地方,为何偏偏要烧掉这三处地方?
应修抬眼,看见火势已经小了,接过来的水龙很快起了作用,应该不久就能扑灭,只是空气里还扑腾着惊人的热度。
他听见大理寺同僚到达的声音,便掉过头去与他们会合。
张监的尸身还停放在府中,仵作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应修在一旁盯着。
张监死在一干人众目睽睽之下,死亡时间是确切的,纵然尸僵非常严重,实际影响也不算大。
仵作轻车熟路地进行了初步检验。应修面无表情地张口问道:“吴俊俊口供,张监在死亡之前对他惊恐大叫,仿佛出现了幻觉,有这种效果的毒物么?”
一名仵作拱手:“小人知道一种产自南疆的植物,名叫罂苏,会令食用者神智异常,从而产生幻觉。”
“不像啊,罂苏制的药会让人上瘾,看死者状态也不像个瘾君子……我倒觉得是忘忧散,就是江湖上那种使人麻痹的药。”另一名仵作说道。
“那你怎么解释张监突然发疯呢?”
“说不定是吴俊俊撒谎呢?”
几个人竟然七嘴八舌争论了起来。
“安静。”
应修皱了皱眉,只说了两个字,现场瞬间针落可闻。
他目光扫向那名昨日去验过陆文隆的、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叶师傅。”
叶师傅生的瘦小,平日里言谈像个孩子一样,可他的表情此刻却万分凝重:“大人,小的不知是什么毒物,但见过症状相似的。天和初年的百野之战,您可了解?”
旁边的学徒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前……上柱国将军?”
应修回答:“知道。”
前上柱国将军叶惑云,在百野大捷后,不服从朝廷与西夷议和的决定,连杀三名使臣,悍然出击,不慎被敌方生擒……其后自刎而死。
叶师傅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当时是随军大夫,叶将军为人宽厚,念我是本家,与我关系要好。当年,就在叶将军杀死第一位西夷使臣之后不久,百野民间出现了不少与本案一样的,老人好端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案件。”
“那些老人死亡之前,都会有一段神志不清的时期,会不停地高喊‘火,火’……情状诡异,可偏偏无从查起。”
“后来民间传出一条谣言,说叶将军拒绝议和,沉迷于屠杀西夷军民,惹怒了西夷人信奉的火神朵堀耶,天神一怒,报应就降临在百姓身上……这症状像瘟疫一样传遍了百野城,百姓当时称之为惑云疫。”
在场皆一片肃然。
叶师傅情绪激动了起来,说道:“将军根本不是愚民所传的那样!只要乘胜追出百野,就能把蛮子彻底打服!哪个将军会在这种时候议和?朝廷不信任他,百姓也背弃他……他……”
老师傅喉咙哽住了,再说不出话来。
应修抬起手,轻拍了一下叶师傅的肩膀。
学徒有些惶恐地说:“大人,这惑云疫出现在长安,会不会预示着什么?”
应修眼底一片森冷,说了一个字:“查。”
仵作们面面相觑:“查是要查的……要查什么?”
应修:“叶师傅,你配合我,查百野疫病旧案。留一批人手,等火熄了勘查现场,立即回报。其他人,尸体带回大理寺,找出张监真正的死因,找不出……”
仵作们齐刷刷跪了一排:“定不辱命!”
开玩笑,大理寺三少卿中,应大人治下是出了名的严酷,谁办事不力,谁就要全程抬头参观他审讯并给他刷洗一年的审讯室……身心折磨,是个人都不愿意被罚。
应修淡淡地颔了首。
百野疫病一案发生在天和初年,距今过去了整整十六年,卷宗早已遗失,应修依然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线索。
无奈之下,他给现任的骠骑将军凌轲下了拜帖——此人参加过百野之战,当时是叶惑云将军的副将,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应修一向看不惯这个人,面相倒在其次,主要因为他在朝中党羽甚众,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仗势欺人之事没有少做,去年整死了平民被人告发,应修亲自查的案子,证据确凿,就差上门抓人,最后却让田圭给压下去了。
乌烟瘴气,蛇鼠一窝……应修心里有气,凌轲跋扈惯了也对他不满,这事之后,两人就算是结下了梁子。
罢了,都是为了查案。
次日初三,应修忍着恶心前去拜访时,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对家凌轲——死了。
走进现场,就看到凌轲刚刚暴毙的样子,他和陆文隆一样,在用膳过程中突然死亡,但他不是中风,是中毒。
看他发黑的嘴唇和指尖就能判断了,应修办了多年案子早就相当于半个仵作,这点常识不会不知道。
“带走,验尸。”应修冷冰冰地下令道。
可笑他和凌轲明里暗里不对付了大半年,最后竟然成了给他收尸的。
但是,谁杀了他?
……
直到应修回到大理寺的时辰,谢司遥才起床。他仿佛恢复了元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拉着谷羽去了闻名遐迩的慈仁寺。
作为西北第一佛寺,慈仁寺的香火自然鼎盛,寺内香雾袅袅,古木参天,一派虔诚景象。
只是冬季风大,枯枝都带着一股子要刺穿天空的架势,给风光平添了些许肃杀的滋味。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两人乔装打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谷羽忍不住问道。
“一来呢,郭嫂子早说过,想求个慈仁寺的佛牌,只是一直没机会来。”谢司遥悄悄地牵住他的手,笑着说。
“二来,我有个郢都认识的友人,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找他聊聊天。”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见谷羽没有细问的意思,又很小声地说:“第三嘛……拜一拜佛祖,求今年转运,别一个不小心就死了。”
谷羽装没听见:“嗯?你说什么?”
谢司遥果然改了口:“我说,拜一拜佛祖,求他保佑……”
“保佑什么?”
谢司遥五指握紧了他的手,脸上的微笑煞是动人:“保佑吾爱,喜乐安康。”
谷羽又被他一下子撩红了脸,话都忘了要怎么说。
他们不约而同,无视了可能到来的危机,无视了步步紧逼的死亡,用这种盲目来告诉对方——我在乎你。
求过佛牌,谢司遥拉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打听:“你们这有没有一个法号怀净的僧人?”
“有的有的,两位施主请跟我来。”
谷羽心说谢司遥在郢都什么时候认识的僧人,他竟然不知道。
跟着小沙弥转过进香的主庙和回廊,到了后院的山下,就见一个身材很单薄的小和尚在打扫长阶。
谢司遥看见他,亲热地喊了一声:“小哑巴。”
小和尚回过头来,没有头发都影响不了他精致出挑的相貌,周身围绕着一股宁静幽远的气息,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他看见谢司遥的模样怔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细细的眉毛,提起扫帚,转身就走。
“哎你跑什么呀……”谢司遥有点迷惑,但佛门重地不允许追赶喧闹,他只能立在原地等待。
片刻后,怀净小和尚就回来了,抱着一条黑色的小狗,小狗的爪子上有一抹白毛。
谢司遥惊异地扬起眉。
“你的狗,一路粘着我过来的。”怀净当然不是哑巴,他的少年音很冷淡,带着点虚无缥缈的腔调。
“哎呦这不是我们家瑞雪嘛……”谢司遥噗呲一声笑开了,把狗接过来,瑞雪一到谢司遥怀里,先嗅了嗅,随后就可劲儿地摇起尾巴,欢快地叫起来,还舔他。
“多谢你。”
怀净摆摆手,思索了片刻,慢悠悠道:“曹黄二位施主大婚了,知道我来长安可能遇见你,让我给你带好,还有林郭二位施主的好一并带到……李追施主升职了,他说谢谢你,要一辈子对你一心一意……还有,癞子问你何时回去,他要给你道歉。”
谢司遥听罢,神情变得非常微妙,在原地呆了半晌。
小黑狗从他僵硬的怀里挣了出来,扑到一旁谷羽的腿上,乐呵呵地摇尾巴。
谷羽只是安静地看着谢司遥。
“我知道了,会回去的。”谢司遥垂下了手,低声答言。
他又立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对了,凰山那次,少林寺只来了你一个,是你把信截下来的吧?我还没谢谢你。”
怀净的眉眼似乎更柔和了,他颂了一声佛号,回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遑论救命之恩。”
谢司遥唇角一弯:“小师父你这样不行,尘缘未了,如何潜心侍奉佛祖啊?”
怀净瞥了他一眼,有点无奈地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