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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业火(七) 长安城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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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羽三两步追上了谢司遥,直接把人扑倒在雪地里。
谢司遥拼命推他:“放开……”
谷羽跟条大狗似的压住他,一动不动。
谢司遥气急,开始捶打他:“放开我,放手啊!”
“不放。”谷羽一如既往地固执。
谢司遥很快没了力气,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我没救了,我已经没救了,季肃……你放弃我吧……”
谷羽用额头抵着他,心中疼痛不已,他认识的谢司遥一向是乐观到强悍,又足智多谋,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一样……
怎么忘了,他也是会害怕的。
谷羽打定主意,伏近他耳边,低低地说:“司遥,你是不是忘了,我上过战场。”
谢司遥微微一愣。
“大周与西夷自古对立,势力此消彼长,天和初年的百野一役,西夷大败,大周未能乘胜追击而是选择议和,给了贼寇休养生息的机会……天和十一年西夷新王即位,举全国之力来犯,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当了兵。”
雪又开始飘,风也渐起,青年低沉的声音挨得很近,拨动谢司遥的耳膜微微震颤。
“十二年春,西夷军三万人马兵临城下,个个都是磨刀霍霍一整年的屠夫,从茶马道突破百野防线,一直打到启林城,一路烧杀劫掠,都杀红了眼;而启林城中,只有驻军五千。”
“战场惨烈,我很难向你形容出来:当时的启林知县死守不退,一个白发苍苍的文官,在战壕里和士兵同住,身中流矢而亡;启林守将鲁仕渠,身先士卒,被敌人砍断了右臂还往前冲了百丈,最后大喊‘守我国土,安我百姓’,才倒了下去……”
“我当时还是个毛孩子,真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恐怖的时刻……但鲁将军在守城第五天殉国,剩下人中我的武功最高,没有办法被推到了前面。”
“我用计设伏,拿地雷炸死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正式对垒之际,带着长刀硬闯敌阵,砍人跟割韭菜似的……每日一睁眼,便只有无休无止的杀戮。”
“二十天苦守,以少胜多,你觉得我当时砍死了多少人呢?”谷羽无奈地笑了笑。
谢司遥犹豫着反驳他:“但那不都是敌人么?”
谷羽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司遥,我在边境待了两年半,我了解他们。”
“西夷士兵入侵劫掠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西夷的土地贫瘠,养不活他们的父母妻儿啊……我见到过他们的老弱妇孺,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孩子们饿得抠树皮来啃,甚至还有漫山遍野的饿殍。”
“西夷士兵有什么错?他们不过是想让家人活下去而已。他们无辜,我也照样屠戮了他们,我甚至踩着他们的命登上庙堂,领了官职。”
“若你因为过去手上沾了血,便觉得自己该死的话,那我比你该死一万倍。”
“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温柔良善、会时时自省,我对那些冤魂没有一丝一毫的交代。”
谷羽抱紧了他,坚定地说:“别走,你要干什么,我陪你。咱俩一块儿永坠地狱,粉身碎骨,为劫火所焚。”
……这小狗子到底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谢司遥终归是没有走成,谷羽把他最惨痛的经历掏出来安慰他,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而且,他实在没有体力折腾了。
病痛、恐惧还有绝望从未对他造成过如此严重的影响,整个人宛若被抽干了似的,不剩一点力气。
他由着谷羽把他抱回了房,给他解了棉衣,安置在榻上,又加了好几个暖炉。
应修站在一旁看着谷羽忙活,轻声说了句:“你不改了?”
谷羽只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他明白,应修一直以谢司遥的哥哥自居,他三番两次的警告并非真的不看好他们,只是不敢放心罢了。
应修无言,看二人情态都非常疲惫,便自行离开了。
……
大年初二的雪下得并不大,隐约有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有气无力的。
兴业坊有家宅院,从初一到初二,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高门朱户前,停满了各色马车,堵得行人都无处下脚。
门童才点头哈腰地送走一个,又迎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进来,男子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许久不来岳丈家,这门庭真是越发气派了哈。”
门童很是欢喜:“去岁腊月才刚刚修缮完毕的,天子信重老爷,下人也跟着享福呐。”
二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会客室,门童喊人通报了一声:“二姑爷来啦!”
尖嘴男子立即笑容满面,掏出银子打点了门童,才走了进去。
他的岳丈张峰,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大宦官,权柄极大,人脉极广,托他办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他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花团锦簇的新年贺词。
张监年纪还不到六十,却显得老迈,头发全白了,脸圆而无富态,眼睑常常垂着,就像一尊会呼吸的塑像。
二姑爷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见对方没有一点反应,以为他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拍了拍老头儿的肩:“岳丈?”
张监没有还是反应。
他皱一皱眉,加大力气搡了他两下:“岳丈,岳丈?快醒醒!”
张监一只长满老年斑的手忽然抬起,摁住了他的,把他吓得一哆嗦,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他觉得诡异——只见老头儿把眼睛瞪得老大,那里面满是鲜红的血丝,在看清他的一瞬间,老头儿发出一声惨叫。
他连滚带爬地跌下座椅,踢蹬着腿直往后退,嘴里模模糊糊地念叨:“鬼,鬼啊……别过来!”
“岳丈?你梦魇着了?我是小吴啊。”二姑爷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想把人搀扶起来。
张监狼狈地甩开他,看着自己被他接触过的地方,张着口,浑身抽搐起来,竟然直接失了禁。
他颤抖着,又把视线调回到对方脸上,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紧接着,一叠声内容不明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
门外立即有下人闯了进来。
他们都看见,张监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来回打滚,仿佛有火烧到了身上。
二姑爷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几个仆人立马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扶他,可张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激烈地挣扎,惨叫声也越发吓人,好像要把内脏从嗓子里嚎出来一样。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德高望重的张监,活生生把自己吓得昏了过去。
“老爷!”一名仆人扑到他身边,犹豫着把手指放在他鼻前,随即惊恐地抬起头,“没……没气了!”
震惊中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门童:“二姑爷休走!你对我们老爷干了什么?!”
二姑爷百口莫辩:“我能干什么?我不过拍了他两下,谁知他突然发疯!”
“谁信!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二姑爷,我们老爷平日待你不薄,你怎么如此狠心!”
二姑爷狠狠瞪了门童一眼,抬腿就往外走。
“他想跑!”
“快抓住他!”
仆人们大呼,一拥而上,把二姑爷死死地架住,二姑爷脸红脖子粗地挣扎:“刁奴!我吴俊俊乃刑部六品官员!我看谁敢抓我!”
仆人甲:“刑部又怎样?任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给我们老爷偿命!”
“你们脑子有泡吗?不是我!我没杀他!”
仆人乙:“俺们凭什么信你!”
仆人丁:“报官,报官!”
乱哄哄一阵吵嚷,这桩案子随后就被告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官员们没能完完整整地休完年假,大年初二,就纷纷忙碌了起来。
昨日的陆宅纵火案、八仙庵纵火案还没查出头绪。
今晨,户部侍中冯其睿被发现死于家中,刺穿心肺,一刀毙命,找不到嫌疑人。
接近午时,又接到报案,张监在家中突然暴毙,疑犯是其义女的夫婿,刑部官员吴俊俊。
长安城何时有过一天死两名官员的先例?要是不赶快破案,到时候天子怪罪下来……大理寺卿田圭焦头烂额,感觉嘴角燎起了一大片水泡,心情烦躁至极,就把几个少卿拉出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应修非常无语,只得放下了纵火案,打算去调查张监出事的那间外宅。
从大理寺到兴业坊有些远,街道空荡荡的,他骑了匹快马,把随从仵作等一干人甩在了身后。
小雪落满了他的毡帽,又落在他线条锐利的眉毛上,融化不掉,竟稍稍显出些唯美来。他思索和放空的时候都是一个表情,美则美矣,就是冷冰冰的。
银装素裹,飞霰流光,看了满眼的长安雪景,应修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有个人对他说过:雪景有什么滋味,你们只不过图一个一年一回罢了……你要是跟我回天山,让你见识见识四季的雪,那才叫真正的雪呢。
背对着他不回话,那人就会自顾自地说下去,说着说着,有力的臂膀就会蹭到他身上来……
有一片雪花落进眼睛里,应修眨了眨眼,立刻收起了这点多愁善感,目光一凝——
兴业坊的上空,徐徐升起了一道黑色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