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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业火(六) 谢少爷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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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初,天气依然阴沉,日光羸弱,大雪初霁,寒气入人骨髓。应修回到大理寺不满一个时辰,就接到谷府的人报信:谢少爷昨夜发病,脉搏全停,至今未醒。
……
谢司遥昏迷在榻上,人还是和昨夜一样的蜷缩姿势,脸上毫无血色,心跳也放得极慢,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滞。
谷羽在他床边,攥着他冰凉的手,一夜未眠而眼底发红,不知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谢司遥没醒的事情他还瞒着父母,二哥已经去搜寻法子,也有人去找应修,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了……
可是,可是……
昨天他还在笑着与自己说话,说到当年在五水县,他怎么和那些修脚剃头的老师傅打打闹闹,又是怎么配合应修跟匪徒斗智斗勇……你还没说完呢?然后呢?
司遥……你答应过,要为了我活下去的,你怎么能食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应修赶到时,看见谷羽已经将嘴唇咬的鲜血淋漓。
他心中暗道不妙,仍冷静地走过去:“我看看。”
谢司遥体内的毒本来已经压下去了,他本人又是用来解毒的药人,按理再撑个两三年不成问题,怎么会?
他一边给谢司遥上了几根针,一边问道:“他最近有无情绪激动或者思虑过重的情况?”
谷羽便将前日夜里谢司遥遇见许清的事如实相告了,应修沉吟一会儿,才缓缓道:“他曾与我说过,白晏此人,他不当敌人,真要论起来,倒像个知己。”
谷羽皱起眉头。
“世上有伯牙钟子期那样的知己,彼此心意相通,扶持守护;也有我和白晏这样的,虽懂彼此想法,但不约而同、毫不犹疑地,百般利用,互相伤害。”
谢司遥摇头晃脑地冲着应修笑:“他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他的软肋,按理他不该让我活着,可他却想利用我,不惜让我毁了凰山隐村也要把我拉上他的船,为什么呢?”
“为何?”应修掰正了他扎满银针的脑袋,冷冷地问。
谢司遥还是笑嘻嘻的:“因为我很重要啊。”
是,碧筠山庄唯一的活口,雪岭秘宝能否开启全系于你一身,能不重要么?
应修趁起针的空当儿,白了他一眼。
谢司遥看出老友的意思,叹了口气说:“非也,非也,在这个僵局打破之前,我得见他一面,还有个问题,我必须得到答案。”
……
谷羽迷惑不解:“这是何意?”
应修摇了摇头。
时间已经到了巳正,谢司遥仍是静静躺着,没有一点活气。
暖炉里的火光微微跳动,须臾之后。
“我已竭尽所能,能不能醒来,看他自己。”应修垂手,寻了张椅子,坐下。
谷羽:“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
两厢沉默了好半晌,应修才说道:“上次银耳案时,我告诉你他有心病,你以为呢?”
谷羽:“司遥有情绪的时候,做事会非常偏激,我总有种感觉,他似乎……以伤害自己为乐。”
应修颔了颔首,清冷的声音变得很低:“何止。他原来寻过短见。”
谷羽立马站了起来,行礼道:“请知宜兄详实相告!”
应修:“五年前,发生过很多事情。”
“春初,他发病被我当场撞破,诊疗无果,他便出门云游,说要在死前走遍华夏每一寸土地。”
“我虽不放心,但他坚持,也只能遂了他的意。”
“那年秋末的时候他回来,却性情大变,变得消极厌世,经常语出不逊恶言伤人,有次他故意招惹当地帮派,险些被活活打死。”
“养伤期间,用刀子割过腕,让我给救回来了。”
“后来,又偷了我的针,要扎自己死穴,幸而被我拦下。”
谷羽愣愣地听着。
“我忍无可忍,骂了他一顿,他才告诉我,他途中遇见了华阴山人,对方给了他一个彻彻底底的宣判——你这病我治不了,不出十年,身体就会完全衰竭,十年或许更短,你可能发疯致死,也可能疼痛而亡,总之不用想着三十岁的事了。”
“华阴山人耿直,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
谷羽惊呆了:谢司遥说自己活不过三十,又是骗人的,他真正的时日比这还要短!
应修面无表情地说:“他求死,我自然不能由着他,于是我想了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他停顿了许久,才说:“我告诉他,你谢司遥手底下人命不少,不是个好人,没有好报那是应该的,你该活着,活在这世上熬着,受尽该受的苦楚再死。”
这话其实可谓诛心,正好扎在谢司遥心里最脆弱的一点上。
谷羽又惊又怒,气愤地拍桌道:“这是雪上加霜!”
“但他信了我的邪。没再寻死。”应修定定地看着谷羽,说道,“你不知道他疯起来是怎样的。温言软语我不知说了多少,没用。只能这样。”
谷羽说不出话来。
“年末,我的……一位朋友失踪,我前往乌风寨寻人,被那里的土匪抓住,受尽折辱。”应修垂下眼,冰山似的面容产生了一丝裂痕,“谢司遥为了给我报仇,混进乌风寨,一把火烧死了那里上百人马。”
“他应该不会跟你说这些,所以这是我第二次警告你。”应修抬头盯着谷羽。
随后是久久的静谧。
直到谢司遥轻声的呢喃打破沉寂:“……几时了?”
应修回他:“巳正。”
谢司遥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渐渐浮现出苦笑,张口骂道:“应知宜你个劝分不劝和的混账,我都听见了。”
谷羽早已站起来走近了床榻:“司遥,你醒……”
“哈哈哈哈哈……季肃啊,我是不是,疯得超出你的预料了?”谢司遥突然笑起来,打断了他,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古怪,那笑容僵硬得就像一种桎梏,某种病态的东西,就要破笼而出。
谢司遥翻身坐了起来,瞧着应修,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吧,光是混进乌风寨,就花了我三个月。”
“知宜你会挑男人,那个叫谌子熙的,把他手下那帮龟孙子调/教得太精明了,不狠一点没法获得他们信任,那三个月,我装作个瞎子,给他们出谋划策,手里沾了不少血。”
“我在他们庆功宴上,往酒里下了毒,慢性的,快天明的时候才发作,没人发现的了……”
“当然我也喝了,但只有我死不掉,最后我在死人堆里放了把火,山林焚尽,五水县的半边天都被熏成了赭黑的颜色——可惜你没看到。”
“够了。你又开始了。”应修严厉地说。
“哈哈哈哈……”谢司遥再次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不够,这怎么够?要不是当时没力气,我能一个一个挖了他们的眼睛,剁了他们的命根子……”
“够了!”应修吼了一声,他双拳紧握,忍不住颤抖着。
谷羽第一次看到谢司遥这幅模样,心中巨震。
他无措地靠近谢司遥,低低地叫他的名字。
谢司遥停止了笑声,垂下眼帘,仿佛一瞬间恢复了正常,说:“季肃啊,你也别为难,谷府护我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
“翻过年来我已经二十四,活不久了,我自己知道。与其让你这样为我忧心,倒还不如……算了吧。”
他粗暴地撸去头上的针,还漏了一两根,动作不太灵便地翻下床榻,穿上了棉衣和外袍。
应修很快冷静下来,看了眼谷羽,又看了眼谢司遥,问道:“去哪?”
谢司遥的头脑竟然还清醒着:“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无需挂怀,我能处理好……得先找白晏,看看刑罗教到底在捣鼓些什么名堂;再找姬璇,告诉他雪岭秘宝压根儿就不存在,信不信随他便!还有……”
“这些事你做不了一半就会死。”应修打断他。
谢司遥提高了声音:“可老子躲烦了,装好人装累了,索性跟这见了鬼的江湖同归于尽,多他娘的痛快!”
应修极快地反驳他:“你只是熬不住了想逃罢了,懦夫。”
“去你大爷的应知宜!老子吃尽苦头活到现在,不是为了惨兮兮地死在我男人面前的!”
空气寂静了一秒钟。
“……老子走了。”谢司遥扭头离开。
应修第三次瞟了眼谷羽,只见他还是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无法,只得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谷羽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奔出门去。
……
天和十七年,正月初一,正午,陆府后宅。
“走水啦!!!”尖叫呼救声响成一片。
清晨中风死亡的陆文隆校尉,家中尚沉浸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后宅,妾室李氏的院子,突然起了火。
不知为何火势大的出奇,没到一刻工夫,精致的宅院就被烧得一片焦黑。救火的人拼命地运水进进出出,但杯水车薪,无能为力,李氏和女儿陆绾被困在屋中,恐怕是凶多吉少,四处可闻仆从婢女的哀嚎,整个院子宛若人间地狱。
陆府的大火还没扑灭,长安城的另一处又冒起了浓烟——道家,八仙庵。
大周皇帝尚儒,佛家和道家在百姓中其实没有太大的市场,故此长安的寺庙和道观大都属于江湖势力,也就是少林武当拓展出来的地盘。
在救火的道士们中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武当派朱正,郢都武当势力的小头目,也是在凰山隐村逼迫白晏交出谢司遥的人之一。他年末从郢都出发,来到武当派总坛八仙庵述职。
可没想到,就在这大年初一,八仙庵的库房突然着了火,一年的香火,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朱正简直要疯了:“大过年的,是哪个鳖孙干的好事!被我逮住了一定要剥了他的皮!”
“朱道长诶,消消气消消气,别想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救火呀!”小道士把一桶水塞进他手里。
“哇呀呀呀呀——气煞我也!”朱正的怒吼久久回荡在长安城铁灰色的天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