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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业火(五) “什么选择 ...

  •   “你要做什么选择?”回到家,谷羽把谢司遥抵在墙边逼问道。
      谢司遥方才太过反常,就是傻子都不可能察觉不到。
      谢司遥揽住他脖子凑近,被谷羽避开了:“告诉我,不然不给亲。”
      谢司遥看着他,脸上破天荒的没有一丝笑意,他别开视线,无色的薄唇轻轻颤抖起来,无措地张开,又闭上,末了,几乎无声:“……我难受。”
      谷羽悚然一惊,心中大概明白了,他去追许清的时候必然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告诉自己的事。

      他一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一边心疼谢司遥纠结成这幅模样。
      “嗯,我在。”他最终放弃抵抗似的搂住了他。
      谢司遥靠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道:“季肃,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最高兴的一天……我好不容易……”
      有一个家……
      为什么不能让我死在这场梦里,非得把我叫醒呢?
      混账白晏。

      他把脸抵在谷羽肩窝,缓缓地吐息,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憋了回去。
      谷羽感受到他的难过,更用力地抱紧他:“我在。”
      他不太会安慰人,不过凭直觉行事,但恰恰就是这两个字,能给谢司遥最大的安慰。
      谢司遥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贴在他耳边,动听的嗓音变得沉郁了,仿佛这是比山还重的誓言:“我跟你保证,这次不玩儿命。”
      谷羽马上:“玩儿什么都不行!”
      谢司遥微笑:“保证不作死不发疯,老老实实在你身边待着……那老头儿说了,我们要白头偕老的。”

      听他这样说,谷羽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欢喜,他知道谢司遥对自己不是毫无保留,但他真的不在乎那些,只要知道谢司遥心里有他,就行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道:“那老人家有何特别之处吗?你这样信他。”
      谢司遥笑他草木皆兵:“只是一普通的算命先生罢了,我找他,是因为街上那么多摊子都是装瞎的,他是真瞎。”
      谷羽眨了眨眼睛。

      “对了,你不是好奇我跟陈王说了啥么,”谢司遥转了话头,满脸又是风流倜傥,“其实就一句,小倌馆里的行话,是良客难觅、相约再见的意思……太下流了,说出来怕污你耳朵,就不说了。”
      谷羽听罢,何止是不爽,简直是非常不爽了,摆出一张生气的狗狗脸,果断扭头出门,去客房睡。
      然后当晚被谢司遥无耻钻被窝加上一句撒娇似的“我冷”给哄得晕头转向,丧权辱国,就此不提。

      ……
      天和十六年,大年三十。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是结束,亦是开始。
      长安落了一场雪,从白天落到黑夜,没有停下的意思,渐渐染白了亭台楼榭、黛瓦琉璃,世间静谧得宛如一座偌大的佛堂。
      入夜,谢司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上了门。
      药人毒又发作了。
      谷羽还在陪他的父母,绝不能让他瞧见……谢司遥蜷缩在榻上,身体颤栗到连脚趾都绷紧发白,感觉到胸口血气翻涌,浑身冷汗。
      就像是一桩不详之兆,他发病的时候正好是子时,北辰静静地卧在云层里,仿佛从未移动过……旧年逝去,随之而来的天和十七年,注定不会平顺。

      ……
      年迈的更夫吸了吸鼻子,戴着斗笠,踽踽徘徊在静谧的街道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灯笼的微光渐渐模糊在雪夜里,模糊,模糊,忽然一户人家传出娃娃的哭声,紧接着是亮起的灯盏,变清晰的,除了雪,还有一只黑色甲虫的形迹。

      守岁已过,秋月派的年末集会已经散了,掌门聂海平有些不胜酒力,被弟子扶着,歪歪斜斜地往房间走。
      雪天风大,吹起他髯须扬起,长袍翻腾如海浪,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悄悄靠近的黑色甲虫,虫子歇上了他手背的肌肤。
      聂海平感觉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随手一抽,黑色甲虫无声地掉到了地上。他的手背,留下了一枚细小的红点。

      同夜,落霞帮驻地,年轻的帮主杨泉,同已有三月身孕的夫人在房中剪烛叙话,男人声音爽朗,谈吐幽默,夫人借着灯光做孩子的小衣小袜,笑意盈盈地望向丈夫。
      新婚的夫妇二人情意正浓,眼里只有彼此,杨帮主甚至对腿上的细微的刺痛感毫无觉察。

      丐帮也方散了闹哄哄的集会,各自寻了腌臜角落做梦去也。八袋长老孙齐黝黑的脸颊一片酡红,身上满是劣酒的气味,他低低咳嗽了几声,迷迷糊糊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腿儿搬了下去。
      “过年……好啊……”醉酒的老人发出梦呓。黑色甲虫悄悄爬上他粗糙的皮肤,完成了它的任务,随后坠地而亡,被翻身的乞丐压扁。

      暖融融的房间里,瑞脑金兽,气息颇为令人脸红……巫婵懒洋洋窝在黎净染怀里,捧着琉璃杯,看了看里面逐渐发红变大的母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
      天明。
      大年初一的清晨永远是沉静的,狂欢之后的长安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岑寂。

      虎贲军校尉陆文隆起了个大早,他还不到四十,身体却不大好,觉睡得是越发浅了,一点鸟鸣就能把他吵醒。
      小妾丁氏还睡着,身边肥胖的男人粗暴地把她推醒,要她伺候穿衣洗漱。
      丁氏一睁眼就是对方肥得流油脸和沾着黄淀的倒角眼,胃里翻腾,她不敢违抗,只得忍住恶心,克服寒冷爬了起来。

      校尉的早膳要摆满八样,什锦套肠、红烧豚肉、烙炸丸子和八宝粥,陆文隆尤其钟爱鹿腰鹿尾等物,几乎是每餐都吃。
      老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一脸阴鸷,今早刚起就罚了一个不慎冲撞的仆人,要他在雪地里跪上了。是以桌上无人说话,安安静静地等膳。
      陆文隆的夫人柳氏忽然柔声开口,话是对自己的儿子说的:“少琦,大年初一,还不给爹爹拜年?”
      穿着蜜合色褂子、眼睛水亮的小男孩听话地站起来,给父亲拜了年。
      陆文隆敷衍地应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坐下了,妾室丁氏、吴氏、李氏也给自己的孩子使了眼色,几个庶子庶女忙跟着拜了年。
      陆文隆素来好色,有四房妾室,子女近十名,夫人柳氏是续弦,与其育有八岁的嫡子陆少琦,和两岁的嫡女陆雅。
      丁氏盯着李氏与其膝下的长庶女,娇滴滴地开了腔:“姐姐和绾儿好打眼的新衣,上哪儿做的?”
      “年前府里派人上西市采买,我便看着添了几套。”李氏答。
      “哟——”丁氏阴阳怪气,“咱们绾儿还没到出阁的年纪,把姑娘打扮得这么美,姐姐倒是怪着急的呢。”
      吴氏也跟着帮腔:“哈哈,姐姐莫急,我大姑的表姨家正巧有个适龄男儿,帮你留意着呢。”
      李氏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这吴氏向来和自己不对付,又出身乡野,她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亲事,当即就回:“谢二位妹妹操心,不过绾丫头的婚事还得听凭老爷做主……”
      她瞟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陆文隆,又道,“年前采买添了不少物事,光奴隶就买了三十个,府里开支大,我想着也当节俭些才是,奈何绾丫头的衣裳都过了时,怕出去丢了老爷脸面,这才掏了自己份例置办的。”
      吴氏奇道:“姐姐好生有心呀,妹妹佩服。”
      丁氏听着姓李的贱/人暗搓搓地给老爷卖好,姓吴的又见风使舵,又是烦闷又是嫉妒,几乎要咬帕子,表情扭曲地笑道:“看来姐姐的私房钱还不少!”
      柳氏黯弱,管不住几名妾室,沉默地坐在一旁。
      陆文隆见状,不悦更上一层楼,他狠狠一捶桌,大骂道:“蠢娘们叽叽歪歪个驴粪蛋!都闭嘴!”
      妾室们登时噤若寒蝉。

      陆文隆皱起蓬乱的眉,脸上横肉纠结成团,拿起筷子正欲夹菜,突然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灰白——他肥胖的上半身“嘭”地砸在了桌案上,饭菜翻了满桌。
      “老爷!”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陆文隆硕大的身躯已经滑落在地上,柳氏扑到他身边,把他的脸扳过来,发现他浑身抽搐、口眼歪斜、流涎不止。
      “来人呀!来人!”她吓坏了,一叠声大叫。

      天和十七年正月初一,虎贲军校尉陆文隆在家中突然昏倒,半身不遂,偏身麻木。
      府中妇人不通医理,以为是食物被下了毒,闹哄哄地告到了大理寺。
      应修常住大理寺,是唯一一个年节还在当差的主儿,闻讯当即召了几个仵作上门。
      他们赶到的时候陆文隆就剩一口气,被人搁在床榻上,便溺失禁,臭不可闻,正歪斜着口说不出话来。
      陆府的大夫垂首侍立一旁,见应修下跪道:“大人,我家老爷这是突发中风之症,情形太过严重,恐怕……”
      一众侍妾嘤嘤哭泣起来。
      应修一双冰冷的凤眸扫视她们,道:“据说是食用了什么毒物?”
      大夫缓缓摇头:“老爷本就体质燥热,饮食更是长期过油过腥,又是过年,早上用了大肉之类,导致中风也不奇怪。”
      应修摆摆手示意仵作:“去验。”
      他走近了陆文隆,这将死之人面如金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声,看得出他竭尽全力想动一动,却没有一块肌肉听他的使唤。
      又是一个典型的小人面相,心胸狭隘,善妒,色/欲贪欲极其旺盛。
      一名身材瘦小的老仵作很快就回报了:“应大人,陆文隆早上食用的食物都没有毒。”
      这是个必然,那么多妇人小孩和他吃了同样的菜,旁人都没事,怎么偏偏是他中了招?
      应修:“有无别的毒源?”
      仵作回答:“碗筷,茶杯都是干净的,他们去查桌椅还有其他接触物了,让我来看看死……陆校尉的身体。”
      他不小心说错了话,微微惶恐地捂住了嘴,盯着上司。
      应修当然不拘这些小节,让开身给他验。
      ……
      须臾仵作便起了身,说:“应大人,没毒。”
      应修颔了首,回头看向柳氏,柳氏被他看得一哆嗦:老爷只是中风,还麻烦大理寺的大人来一趟,实在是她莽撞了,这要是得罪了人……没想应修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节哀。”
      柳氏泪眼婆娑,连连称是,客客气气地道歉不迭。
      应修正欲离开,却感觉到衣袍上传来的阻力——他的衣角被陆文隆攥在手里,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咽了气。
      “老爷!”柳氏哀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陆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应修终于带着下属离开陆府,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的衣角思忖,方才验尸的老仵作道:“大人可是嫌晦气?回去找人给您洗了吧?”
      应修摇了摇头。他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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