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业火(四) 在下不才, ...
-
那异族男子的声音极醇厚,就像蘸着糖浆的年糕,开口便似要融化人的耳蜗,又有些浪荡的意思:“你们汉人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我不过是觉得她长得美,有何错呀?”
老板娘的脸一阵发青:“这么大点的小孩儿,你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好不要脸!告诉你,这孩子是官家老爷暂时放在我这的,等她爹妈来了,要你好看!”
异族男人眨眨眼,弯下身来,意图用扇子毛去撩仙仙的脸蛋,被老板娘气愤地挡开了,他笑嘻嘻地问:“小美人儿,你爹上哪里去了?”
仙仙向来不怕生,觉得他挺好玩,大大方方地答:“爹爹在家呢,我跟着我小叔叔出来的,我阿遥哥哥突然跑啦,小叔叔去追他,让我在这等他们。”
“呦呵,”男子轻浮地感叹了声,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轮廓越发峻挺,“你那哥哥难不成也是个天仙般的美人,才让你小叔叔舍得把你抛下?”
老板娘闻言简直气急败坏了:“你这人……!”忽而目光向远处一聚,“这位官老爷您可回来了!这登徒子调戏您家小姐呢!”
仙仙惊喜地叫起来,扑进了谷羽的怀里:“小叔叔!”
谷羽抱起小侄女,脸色不太好地看着对方,问道:“阁下何人?”
异族男子看清谷羽的样貌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朗声道:“在下不才,哈卜图儿哈思·达瓦鬼布偌西陈。”
谷羽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异族男人对他的反应毫无意外,大笑道:“哈哈哈哈记不住也没事,我来中原许多年了,认识的都叫我老陈。”
“我一看兄台就觉得十分眼熟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说着便凑近了些许。
谷羽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保持距离道:“在下不曾与西夷人相识。”
“这么说我还是第一个咯?看来你我真是有缘,”异族男子,或叫老陈,摆明了就是色令智昏、流氓行径,要跟谷羽套近乎,只可惜肚子里少装了几两墨水,“兄台当真风姿卓绝,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令人一见难忘,就是那潘安、卫……什么的再世,也不及兄台风采啊。”
恐怕他是想说卫玠,可若要称赞男子形貌,引用此人一贯是个忌讳,要知道,这位仁兄是被活生生“看杀”的。
谷羽从没遇到过如此荒诞的恭维,只是微觉不快,不欲与他纠缠,便道:“……陈兄谬赞了,在下告辞。”
“诶等等,小美人说的那位阿遥哥哥,在下斗胆一猜,应当也是位美人,不知可否引荐一二?”他早已注意到站在后面的谢司遥,毫不掩饰兴趣的目光直直射向他脸上的面具。
谢司遥心说这倒是新鲜,从来都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份儿,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人调戏了一把。
谷羽则瞬间冷了脸:“……还请陈王注意言行举止。”
他对长安各色人等都有了解,所以第二眼便看出了对方身份:三年前西夷战败于大周,割地求和,并派质子入周,得封“陈王”。此人西夷出身,好摆弄蛊虫,武功不凡,路子极野,嗜男风,行事轻浮随意,坊间名声很不好听。
“哟,这么护着?”被道破身份,老陈一点不在意,他嗅到一丝别样味道,不怀好意地笑,“那我可更要见一见这位阿遥兄弟的庐山真面目了。”
说罢就要越过谷羽走到谢司遥跟前去。
谷羽脸色沉得可以刮下两层霜,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去拦,老陈不依不饶,袍袖翻飞,两人手上竟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
老陈轻轻“咦”了声,收了手道:“兄台好功夫,敢问名号?”
“……无名之辈罢了。”
老陈笑着摇头:“卿本佳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净惹人伤心断肠啊。”
谷羽满脸黑线:“陈王请自重。我们走。”
仙仙眨巴眨巴眼睛:“小叔叔,自重是什么意思啊?”
“嘿嘿,就是要咱别做禽兽的意思呗——”老陈压根儿就没放弃对谢司遥的惦记,趁着谷羽转身的空当儿,脚下一个步法,仗着手长腿长,就要强行去捞谢司遥的面具。
谢司遥看准对方意图,向后一步,施施然躲了过去。
“哼……可惜咱就是禽兽啊。”他邪邪笑着看向谢司遥,深邃的瞳仁里燃烧着近乎捕猎的勃勃兴致,仿佛势在必得。
谷羽就像只被人觊觎领地的灰狼,立马炸了毛:“陈王莫要欺人太甚!”
还没等谷羽把侄女放下,就看见谢司遥再次避开了对方碰他面具的动作。
接着不退反进,把住对方臂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老陈先是愣了愣,渐渐地棱角分明的深色脸庞上浮现出惊喜之意,大笑道:“啊哈哈哈哈……阿遥兄弟你可真是个妙人啊。”
谢司遥手指抵至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老陈乐坏了,学着他比了比手指,显得有点滑稽:“那可说好了哈……”
谢司遥朝他拱了拱手,姿态再正人君子不过,转身便走。
谷羽心下狐疑,忙抱着孩子跟上。
老陈在原地笑得难以自拔,忘了控制,手中的羽扇竟然“啪嚓”一声冒出了裂痕。
“爷!”这时远处传来一娇俏的女声,伴着瘦小纤细的身影跑向了他,“您又跟踪哪路美人去了?叫我好找!”
“呵呵……这次这个可有意思了,你等着瞧吧。”
奴婢装扮的少女娇声道:“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不还是被人家割席断义了么?”
老陈看着她笑:“信我,这次不一样。”
少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她那瓜子小脸不很白皙,还长着细小的雀斑,只有俩灯泡大的眼睛滴溜溜转,这表情一做出来,吊死鬼似的吓人。
“啧……”骨灰级颜控的老陈被辣了眼睛,果断嫌弃道,“丑死,老依尼木还让爷给你找婆家,找个屁,白送都没人要。”
少女没理他,转身冲背后喊道:“爹!找到咱爷啦!”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黑衣老者闻声招了招手,加快了步伐。他的脸庞黑得几乎让人看不清面容,微佝偻着背,外八,姿态很是粗野,像一座会移动的异形堡垒。
他也没向主人行礼,走到少女面前责怪道:“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爹,连你都嫌弃我!”
“偌吉,我告诉你多少次了,王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若是不要咱跟着,那便不跟。”
偌吉不满地嘟囔:“满街耍流氓的有什么道理……”
“偌吉!”依尼木警告地瞪了养女一眼,吓得她立马捂了嘴。
老人扭头看自己的主人:“王爷,回府吗?”
老陈对自己的老管家笑着挑眉:“大过年的,私下里就别那么多规矩啦,你原来可是叫我小陈兄弟的。”
依尼木嘴边露出了一丝忠厚的笑意。
偌吉见状惊恐万分:“爷!你放过我爹!那啥……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他他不好你这口啊!”
老陈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丫头干瘦的屁股上,道:“老爷也不好他这一口!我就纳闷,你这妮子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中原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好,没长脑子么?”
少女尖叫一声,恶狠狠地反驳:“搞得像你很会说话似的!”
老陈瞪眼:“至少比你会!”
“好了好了,小陈兄弟你也少跟着她闹腾……”
主仆三人的说笑声渐渐被淹没在热闹的人海中。
谢司遥这边,谷羽问他到底跟陈王说了什么。
谢司遥看了眼仙仙懵懂无知的双眼,神神秘秘地说:“回去告诉你。”
天色已晚,路上人影渐渐少了,三人便打算打道回府。
谢司遥忽然看见路边有个算命摊子,摊上坐着个长须的瞎眼老头儿,兴致一起,便走了过去。
“老人家,看手相吗?”
“三文。”老头压着嗓子道。
谢司遥把手伸进谷羽怀里,捞出钱袋。
老头儿枯树皮似的手指细细抚摸着谢司遥的,思考片刻,沉沉出声:“客想听什么?财运,姻缘,还是命数?”
“都说说?”
“客有条极好的祖庇纹,一生财运亨通,贵人纹也深,遇事必有贵人相助,客的身子仿佛不太强健,但总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感情线细而长,这婚姻道路虽有坎坷,终究还是能修成正果,白头偕老……”
谢司遥打断他:“走吧,三文钱白花了。”
谷羽和仙仙愣愣地不解其意。
老头儿从鼻孔里出了口气,道:“客既不信,何必来问。”
谢司遥笑了:“我信,所以想听实话。”
老头儿皱了皱眉:“……”
“我认真的。不瞒您,我有个朋友也混这行,他给我看过,说我命犯孤星,前半生多有磨难,后半生寿数无多,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谷羽忍不住想,说话这么实在的人大概只有应修了。
“咳咳咳……”老头咳了几声,裹紧了身上破旧的夹袄,低声道:“过年谁不想听个吉祥话……客奇怪得很。”
他低头,瑟缩的身体就像一只洼地里的田螺,思考仿佛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谢司遥就耐心地等待着。
半晌他才说话:“是真的如何?不是真的又如何?”
“老头儿啊,五十多年在长安混过了,猫儿狗儿一样的东西,轻贱。”他露出一种,好像在这寒冬喝上了一口烈酒的笑意。
“算了那么多人的命,穷人,富人,官人,情人……见过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事物,兜兜转转到了今天,还是想劝客一句啊,别太信。”
谢司遥闻言平添些许自嘲:他的命差到,老人家说出违背立身根本的话,也要宽慰他么?
“……我的命数究竟如何?”
“客好命,客好命……”瞎眼的老头近乎固执地守着“过年不说丧话”的执念,枯瘦的身体,却让人觉得无法撼动一分。
谢司遥神色晦暗:“若我要做选择呢?”
老头慢悠悠地把双手伸进对边的袖口,做了个筒子状,好似能暖和些,沙哑着嗓子:“客……循本心即可。”
谢司遥笑了笑,甩甩袖子道:“半天等了句废话——得,谢过您喽。”
转身牵了谷羽空闲的那只手,一冷一热,紧紧地贴合在一块儿,这样好像就能汲取些许勇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