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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业火(三) 一晃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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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玉尊和谷府的庇护,在武林盟主态度暧昧、各大门派默默观望的形势下,谢司遥的安稳日子竟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八,春节临近。长安的百姓已经备好了年货,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里酝酿着晾肉香肠腊八蒜的气味,孩童游街串巷,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喜庆的气息笼罩着这奇迹般的繁华城市,谷府自然也不例外。
应修来针灸的频率已经变成了十天一次,他过来时正好看见谢司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新衣,人显得很精神,挂着笑,在谷羽脸上摸来摸去,嘴里还耍着流氓:“乖,别乱动,要是破相了爷可不要你了。”
谷羽老实坐着任他施为,嘟囔道:“你才不会。”
应修知道谷羽脸上留了个疤,这么久了,还没恢复么?
“药,华阴山人的?”他走近,随口问了一句。
谢司遥手指一停,扫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问这个问题。
谷羽立即敏感地盯住了谢司遥:“华阴山人的去疤药方,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谢司遥讪笑。
谷羽一皱眉,抬手抓住谢司遥的手腕,扭头看向应修。
“啊,他没告诉你么,”应修冷静地说,“他那个酒窝,其实不是酒窝,是被鞭子划掉了一小块皮肉。当年他脸上的疤痕甚是可怖,幸而后来用了这个方子,才勉强恢复成这样。”
谷羽的手指蓦地收紧了,抓得谢司遥吃痛地“嘶”了一声。
谢司遥恨不得一巴掌拍扁应知宜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修默默后退了十丈远,偏过头去。
“……心肝儿,我真的忘记这回事了,不是故意瞒你。”谢司遥张嘴就哄。
相处这么久了,谷羽的个性他早已摸透,对自己千般回护万般珍重,平日里怎么戏弄他都不会有脾气,只是鉴于两人之间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去,唯独欺瞒,是谷羽最不能忍受的。
果然,谷羽不说话只是拿受伤的眼神盯着谢司遥,眼眶竟微红。
他现在的感受,就像是平白无故被当胸一剑穿了心,猝不及防。他初见谢司遥就喜欢他的酒窝,笑起来是那样温暖好看,可没想到……说好了那些过去都没有瞒我的,说好了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说好了有什么不高兴都要告诉我的,到头来都是诓我!
谷羽半晌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脸上的药膏洗掉了。
“这疤留着。”他低声说。
“别,别啊,”谢司遥去拉他的手,“我是之前混得不好,才不好意思告诉你,给哥留点面子成不成?心肝儿我……”
“你错了,你该死,你再也不骗我了……”谷羽由他握着,下意识地去暖他冰凉的手,嘴里却低声道,“司遥,我不是孩子,别哄我。”
谢司遥张口结舌,没再劝,谷羽将疤痕留下的意思他自然懂。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得君如此,此生还有何憾呢……看远处应修还在知趣地装聋装瞎,谢司遥索性将谷羽整个人抱了个满怀,贴在他耳边咬了一下,惹得人猛地一哆嗦——“那就留着吧,免得你天天用美貌谋杀亲夫……”
他在谷羽耳边细细呢喃了句,又说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今天,其实是我生辰。”
……
谢司遥已经很多年没过生辰了。
碧筠山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继承人在满十岁时需要通过雪岭的试炼,成功走出来的,才能成为获得承认的少庄主,否则将失去继承山庄的资格。
谢禹洲当年突兀成名,身边虎狼环伺,出于安全考虑让谢司遥与母亲司茹一起住进了雪岭,也相当于给这唯一的儿子开了小灶——走出雪岭对谢司遥来说比吃饭还要容易。
而震惊江湖的碧筠山庄灭门惨案,就发生在他十岁生辰那一天。
非常讽刺:他的生辰,亦是他父母族亲的忌日。
有这层原因,谢司遥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天。
陷于龙曜门的四年里,他过得日月不辨、人鬼不分,只能不断在脑海里重演一个人面对碧筠山庄漫山尸海的回忆,来感受自己还活着……滔天恨意好像在那段日子里被消耗空了,他返回人世之后,除了偶尔发疯,其实心态还算平和,对这一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所以谷羽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周夫人,要给他操办生辰的时候,他还处于一种无所适从的蒙圈状态。
针灸完成之后已经接近傍晚,谷府也留了应修吃饭。听说是小谢哥生辰,家里的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这顿家宴是做得丰盛绝伦、五光十色。
席间谷母兴致很高,一会儿揪着谢司遥说话,说道动情处竟然泪花闪闪;谷父也难得放下架子,和儿子还有应修喝起酒来,意兴上来还给谢司遥赠了一首贺寿的小令。
仙仙今天梳着两边圆鼓鼓的俏皮发髻,穿着一身染着桃花的红色小短袄,雪白褂子,红色小靴,嚷着要阿遥哥哥抱,奶声奶气地祝他“生辰喜乐”。
这一家子人,俨然把谢司遥当成了自家三房的媳妇。
最后的最后,谢司遥看到谷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进来,差点滑倒,难以置信地问:“你……你亲手做的?”
谷羽噙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一双眼睛亮如明星:“嗯,我会做饭的,你要是喜欢,以后常做。”
谢司遥那呆得冒青烟的表情,让应修忍不住破了功,他心中泛起欣慰:这么多年,对这个混账小子,似乎终于可以放心些了?
散席时间还早,仙仙吵着闹着要出门去耍,谷羽谢司遥便趁着送应修回大理寺,带她上了街。
某位武林通缉人士突然胆大包天,扣着张面具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人群,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娃娃,画面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该通缉人士的保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身上挂满了小姑娘挑中的小玩意儿。
……长安哪里都好,就是人太多。
谢司遥抱着孩子,在人潮中有些身不由己,忽然他被重重撞了个趔趄。
仙仙惊叫出声,搂紧他的脖子。
谢司遥站稳脚跟,被谷羽三两步跟上来扶住了:“没事吧?”
谢司遥没回答,飞快地把孩子递给谷羽,才说:“看好她。”
随后拔腿就追。
谷羽惊呆了,他抱着孩子,没法去追谢司遥,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之中。
谢司遥看清了那个撞他的人,是本该被关押在郢都府的刑罗教教徒,许清。
原以为他只是白晏在郢都抓的临时工,小喽啰中的小喽啰,可他为何会出现在长安?还故意撞他?在白晏授意下来的,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上次审讯时他那忠诚又癫狂的反应,几分真几分假?
谢司遥来不及细思,他不能让谷羽帮他当街抓人,只能自己追过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前面应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追了一段,在他目力所及之处,那逃窜的人影消失了。
他皱着眉环顾四周,只见东为酒楼,西为商铺,人群更为熙攘嘈杂。
谢司遥想了几秒,便走到屋檐下,安静地闭眼等待着。
不出所料,他听到了传音入室,是白晏那厮轻佻的嗓音:“不容易不容易,你的小狗也把你看得太紧了。”
谢司遥轻轻哂笑一下,白晏选择这种单向的说话方式,说明他自己也遇到了脱不开身的麻烦,而他又有不得不告诉自己的事情。
“好吧贤弟,说正事,那老疯子出关了。”
谢司遥知道他口里的老疯子是谁,他出关了,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干一件……颠覆这江湖的事情,你入伙吗?”
白晏的语气并不认真,大类玩笑,但语速极慢。
谢司遥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白晏那双看透自己的桃花眼。
就算在凰山那样搅了白晏的局,他也还是被看透了。
白晏是恶,而他是伪善。
他和他最相似的一点在于,潋滟的笑意底下,都藏着深不可测的恨。
能看懂这种恨的,也只有彼此。
“给你时间考虑,最迟正月十五,我来找你。”
白晏再也没有说话。
……
谷羽挤出人群,看到谢司遥一个人站在檐下发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司遥看到他连忙回神,走过去问道:“孩子呢?”
谷羽:“寄放在附近店家,司遥,你要吓死我吗?”
谢司遥:“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刚才撞我那个人,是许清。”
“又是他?他到底想干什么?”谷羽想起在郢都这人跟踪谢司遥的事,皱起了眉头。
“郢都那次,他恐怕是得了白晏的令,引我们去凰山隐村,这次不清楚,我追丢了。”
谷羽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没有任何异常,才道:“他没给你留字条吧?让你独自一人去哪里见白晏之类的,那魔头对你实在太过在意了,凰山一事不成,怕是又有什么阴谋……你千万别瞒着我。”
谢司遥眨眨眼,心说你咋这么机智呢,却道:“没,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如果要给我留字条,他不需要特地撞过来,让我看清他。”
“等等,你方才把仙仙丢在附近店家了?”谢司遥一下子正色,语气严肃道,“怎么想的?不知道越是年关将近,人贩子越是猖獗么?快回去看看。”
谷羽被他说得有些慌乱,也忘了细问,抓着他飞快地返回之前的地方。
远远便瞧见商铺老板娘指着一个客人的鼻子怒吼。
老板娘是个粗壮的中年妇女,她母鸡护雏似的把仙仙护在身后,一手指着前方叫道:“我呸!有火就上窑子找姐儿去,对着一个小丫头发什么骚!”
她的面前,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异族男人,这一点从对方微蜷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珠即可判断。
谢司遥扫了对方一眼,习惯地先给对方的脸评了个“上品”,然后才观察起来:年纪三十左右,他的衣着是中原制式,配饰价值不菲,但品味着实不高。
肤色偏黑,衣服底下的身材骨架相当剽悍,是个练家子。
此人虽被老板娘凶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学文人装模装样地摇一把羽扇,倒显得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