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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业火(二) “三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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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兄,”两人是同年生,但姬平越比谷羽略大一点,听到这个熟稔的称呼他还愣了愣,只见谷羽正色道,“关于谢家遗孤,他是谁、在哪、我为何要顶替他……如果你今天是为这些而来,很抱歉,我无可奉告。”
“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想把他卷进江湖纷争里,希望你能理解。”谷羽恳切地看向姬平越。
谢司遥在一旁暗暗发笑,用不着自己说什么花言巧语,谷羽这两句就足够说服他了。
果不其然,姬平越脸上露出了一丝动容,他说:“我也不是非要来打听什么啊……其实那个谢司遥怪可怜的,那么多江湖人对雪岭秘宝趋之若鹜,他一辈子只能东躲西藏的,也太惨了……要我说,四尊只剩其二,药尊避世,玉尊又高寿,那信物就是拿到了又能号令得动谁?你吗?你会听命才是有鬼了。”他冲谷羽翻了个不带恶意的白眼。
“再说那秘笈,当年谢禹洲前辈与我爹战平,怎么就不能是人家自己遇上大机缘,武功突飞猛进的呢?非得说是练了什么秘笈……就是羡慕嫉妒恨呗。”
“所以啊……”姬少主用一种“天下人皆蠢”的语气下了结论,“他们这群人争来争去的图个啥?万一那秘宝根本就不存在呢?”
谢司遥奇异地看着他,心说你小子有点神啊,怎么知道的?
谷羽闻言,倒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若江湖人都如你这般想,我们……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姬平越以为谷羽在认真夸他,有些不好意思,没说话。
看出姬少主是个心思单纯的武痴,谢司遥硬是“热情好客”地把人留了下来,忽悠着他陪谷羽把碧筠七式全部练了一遍。
姬平越回到本家时已经天黑了。他爹的房间依然点着烛火,窗上映出一个微弯的身影。
姬平越轻轻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用手扶着额假寐,听见动静才睁开了眼。
“父亲?您一直没休息?”姬平越惊道。
重岚派南巡为期三个月,昨日才回到位于长安的本家,舟车劳顿的武林盟主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淹没在了各大门派雪花片似的信件里:紫阙山当家紫墨君,潮生楼楼主徐源,少林武当,漕帮丐帮,还有其他不少的武林名宿……大概除了刑罗教和魍魉门,江湖上有些名气的门派都着信来问,碧筠山庄谢家遗孤一事,究竟要如何解决。
姬平越不知父亲心中是如何成算,只知他回复来函就花了一整天时间,一直没有合眼。他有些心疼,却没法表现出来。母亲去得早,他对父亲,向来是又敬又畏的,父子间从来不会说什么知心体己话,即使是当面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声“父亲”,而非寻常人家的“爹”。
姬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儿子,道:“去谷府了?情况如何?”
姬平越当然没指望自己的行踪可以瞒过父亲,老实答:“谷府围得跟个铁桶似的,谷三又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我也不好特意打听啊……”他的语气带着丝小心翼翼,“父亲,谢家遗孤的去向,您真的想知道吗?”
姬璇淡淡地扫了眼儿子,道:“妇人之仁。”
姬平越一僵,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姬璇恍若未觉,继续问:“谷府最近可有来客?”
“……有,谷三带了个郢都府的年轻男人回来,说是此人身患重病,来长安寻医,两人形容亲密,应是极好的朋友。”
姬璇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姬平越张口欲答,却发现他光顾着谷羽切磋功夫,忘了问那个青年的名姓……不,他问过,那人只说“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名字而已,为何要隐瞒?难道?
姬平越难得把心思拐了几个弯,隐隐猜出他就是谢司遥,却拿不准要不要说出来,遂一脸纠结地杵在那里。
看他这表情姬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闭上了略有青黑的眼,挥挥手道:“去歇息吧。”
姬平越感觉自己捅了娄子,急道:“父亲!那姓谢的已经快死了,放过他吧!我重岚派已是江湖第一大派,为何还要贪图那不知所谓的宝藏?!”
“下去。”姬璇眼皮子都不动一下,加重了语气。
“孩儿不懂!求父亲解惑!”姬平越倔强地问道。
武林盟主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幽幽地叹息了声,那一瞬间,姬平越觉得自己真的离父亲很远很远。姬璇道:“瑞雪,长点心思,你以为我们放过他了,其他人也会么?”
姬平越愣住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如此,天下人皆如此。下去吧。”
姬平越头脑发懵地向外走去,整个人都木了。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他抬眼便看见了老头子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容。玉尊像个孩子似的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咧嘴一笑,很丑,却带着什么无形的力量似的。
他被玉尊推回了书房。
“小老儿深夜叨扰,盟主莫怪。”他就是嘴上客气,实则非常不恭敬地一屁股坐上了桌。
“自然无妨,”姬璇微笑道,“不知玉尊前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
“谢家遗孤一事,我已回复各派,暂不动他,您可放心。”
玉尊:“那帮人要是听你的,老夫也用不着跑那么远了。”
“已听闻玉尊近日为那孩子奔波,亲往潮生楼紫阙山敲打……春雨润物细无声,慈师心肠。”
玉尊呵呵一笑,不理会他的恭维,道:“看来你知道?都说谷家老三是老夫唯一的徒弟,其实不然……当年,谢禹洲骗我去吃酒,谁知是把儿子塞给我,九岁多的小娃子,雪岭里头长大的,嫩呼呼白生生,一脸机灵鬼样儿。”
姬璇看着老爷子不合时宜地回忆往昔,并没出言打断。
“我只教了他三个月,也没怎么太用心,不过他是个知道好赖的,还知道带我去雪地里挖笋,挖蚯蚓,钓鱼……我临走的时候,抓着我哭得像个泪人儿,哈哈。”
玉尊突然垂下眼:“……结果我还没走出长城外,谢家就出事了。我调转马头回去,只看见空空如也的碧筠山庄……孩子就这么丢了。”
姬平越完全听愣住了。
“老夫和谷羽爹娘,找了他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他娘的,老子看到那崽子现在一脸死相就想揍人,掀了龙曜门老祖的坟都不解恨!还有白晏,老子迟早要找他算账。”老爷子的神态微妙地混着冷静和狰狞,“盟主,我是年纪大了不中用,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儿干过,缩头缩尾的事儿也干过,但是,事关这个孩子,老子不会再忍。”
姬平越听得眼眶发热,心底震撼:玉尊这是,真的要为谢家遗孤拼命的意思?
姬璇亦神态感动,说得极认真:“尊者高义,鄙人感佩不已。”
但他的眼底平静如水。
玉尊心里越发烦躁,他说:“老夫这把年纪的人,是人话是鬼话还听得出……盟主,老夫不指望你做什么承诺,这玩意不值钱,反正我的意思你明白就行了。不过老夫还有一句话不得不讲。”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三十年前的江湖,可不是现在这个鸟样儿。”
彼时,谢禹洲籍籍无名,谷怀清还是个跑江湖的小辈,姬璇初出茅庐,白晏更是连毛都没长齐。
那个江湖,有钟黎安那般济世的侠医,有玄鸦罗刹那般锋利却有原则的刀,有四尊齐聚,纵横天下,从心所欲不逾矩,有紫灵君当家的紫阙山,出了名的淡泊宁静、乐善好施,也有劫富济贫的侠盗,白手起家的义士……那个江湖,最重“信”“义”二字……追名逐利者有之,矛盾纷争也不断,却不像如今这般吃相难看。
玉尊跳下桌子向外走去。旧人已逝,何必多念,徒增伤怀罢了。
姬璇起身行礼:“恭送尊者。”
玉尊咕哝着:“所以老夫看不得你们这样教孩子,还身不由己……呸!”
姬平越感觉自己肩膀又被重重拍了一下,耳畔是玉尊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小子,别信你爹那套,你们年轻人,总能和这江湖争上一争的。”
同夜,谷府。
谢司遥躺在榻上,心疼地轻抚谷羽脸上的细小伤痕。谷羽练功练了一整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轻轻地嘤咛了一声。
谢司遥失笑地收手,问:“感觉怎么样,碧筠剑谱?”
“……很玄,我用那七式的变招逼着姬平越使光了他的剑法,再对上他,我应该能在三十招内取胜,”谷羽悄悄话回答,言语间不见骄色,安静地陈述着事实,“碧筠剑法的实战威力出乎意料的强,就是很耗内力。”
谢司遥闻言,沉吟了少顷,忽而低声道:“我写的那个本子,学完了就烧掉吧。”
谷羽下意识道:“为何?”
谢司遥没说话,谷羽反应了一会儿,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所谓的秘笈……
他默默地挪过去,拥住了谢司遥,谢司遥则配合地亲了亲他的下巴,含着笑意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闷出来的:“这下,你真的被我拖下水了……”
……
凰山一事过去许久,关于碧筠山庄一事,现在江湖上大致分了三派:一是魍魉门为首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者;二是不信秘宝存在之人,因为姬平越在长安的茶楼公然表示过自己的主张,就显得其父姬璇的态度更加扑朔迷离;第三派,就是积极寻找谢司遥下落,想去雪岭开启秘宝的,此派人数最多,紫文君、徐景城之流显然在此列,他们暗中派人盯过谷府,只是被暗卫发现,立刻处理掉了;其他的,如姬璇那样不表态的,真觉得谢司遥可怜想放过他的,稀里糊涂还以为谷羽是谢司遥的人亦有,就此略过。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江湖,确乎是没有安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