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67、业火（一） 长安，姬平

　　长安，谷府。
　　谢司遥在应修第一次针灸后浑身无力了整整三天，每天要昏睡接近十个时辰，连床都爬不起来，谷羽就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应修说他只能靠针灸激发药性，稳住毒素继续侵蚀谢司遥的身体，可这终究只是筋脉层次的手法，没法深入，而且药人毒本身无法可解，要彻底清除谢司遥体内的毒，只能从骨髓上下功夫。
　　然而古往今来，根本没人能在动了骨髓的情况下活下来，也根本没有医者会这样治病。

　　难怪连华阴山人都束手无策……应修心里的无奈没有显露出半分，板着一张棺材脸，公事公办地收起了针，问道：“你现在每天睡多久？”
　　“您都给我灸了整整一个月了，看在你每三天勤勤恳恳跑一趟谷府的份儿上，老天爷能不给点甜头？”谢司遥拢起衣服，笑着回答，“自然醒的话六个时辰，也没再发作过，比之前好多了。”
　　谷羽在一旁严肃道：“昨夜六个时辰一刻，前夜是六时三刻，再前天是七个时辰，中间惊醒过一次，差不多一炷香时间。”
　　谢司遥：“……”小狗子每天晚上都钻他被窝，然后正人君子得跟个柳下惠似的，什么也不做，光记这个了。
　　应修闻言道：“看来是有些效果，暂且试着延长时间，我以后每五天来一次。”
　　“强调一句，”应修离去之前睨了谢司遥一眼，“忌情绪澎湃，忌精力损耗，你的身体经不起再亏。”
　　谢司遥冲他翻了个白眼。

　　送走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应大人，谢司遥回头就看到自家小狗儿纯洁且略带困惑的眼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道：“那个……季肃啊，碧筠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他有次醒着的时候看谷羽在练功，似乎是遇到瓶颈，就索性把自己小时候练过的剑谱给他演示了一遍，看能不能给他一点灵感。谁知谷羽当即就说，想暂放玉尊所教，试试这套剑谱，谢司遥就顺手把谱给默写下来了，没名字，随口给取了叫“碧筠剑谱”。
　　“七式已经全部学完，看似简单，可其中变化奇诡莫测，我还没法融会贯通。”谷羽认真地回答。
　　谢司遥心里暗暗称奇，想当初自己学这个可是花了半年呢，这小狗子果然是个天才么？他笑着说：“既然这样，找个人陪你过过招即可。”
　　“可是找谁呢？应大人太忙，二哥有生意出去了，又找不到师父……”
　　谢司遥舔舔嘴唇，眼角奇异地微微上挑，瞳仁里的暗光隐隐流动起来，他说道：“长安三派五帮多的是，上门踢馆啊。”
　　谷羽有些吃惊地望向他：“是不是太高调了？”
　　“是啊，我就开个玩笑，”谢司遥眯着眼睛逗他，“怎么给个棒槌就当针？傻不傻？”
　　谷羽闻言，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活像只耷拉了尾巴的大型犬。
　　谢司遥自悔失言，心软地哄了哄他，结果被谷三少摁在怀里亲到了腿软，十分屈辱。

　　……
　　当天下午，谷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姬平越是从谷府正门走进来的，没带重岚派一兵一卒，下了拜帖，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来了。
　　谷羽没叫醒谢司遥，自己走进了会客室。
　　姬平越“蹭”地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谷三，你丫给本少解释一下，你在郢都怎么就改名叫谢司遥了？！”
　　他被凰山那一场闹剧弄得晕头转向，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认识这个人，他明明就是谷家老三谷羽！
　　明白被眼前这家伙愚弄了，他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南巡结束，他立刻急匆匆地赶往长安谷府，要找谷羽算账。

　　其实，谷羽跟这人只是在磬均山下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交谈过几句，算是萍水相逢。
　　他压根儿没想到姬平越会为这种事情专门跑来，还当对方是代表重岚派来打探消息的，更是满怀戒备，他直视对方道：“姬少主，劳驾放开我。”
　　“放个屁，”姬平越瞪着他，跟个爆竹似的冒着火，“回答本少的问题，你在保谁？那天白晏抓来的瘦弱男人，是不是真正的谢司遥？”
　　“与你无关。”谷羽语气恶劣地横了回去，一掌拍掉姬平越的手，后退了两步。
　　姬平越被他打得生疼，气极反笑：“你好样儿的，看本少今天不把你给打服了！”
　　谷羽毫不犹豫地掠出门外，立在院中对他扬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废话少说——请赐教！”
　　姬平越拔剑飞出。

　　渊岳与穿岚两刃相交，一时剑光四射，铮然作响，穿云裂石。
　　两人是同岁的世家子弟，皆师从名家、天赋过人，无论如何也是有些傲气的，他们都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对方，是以这一战不知不觉就脱离了切磋的范畴，打得杀气腾腾。
　　远处只看见两条人影飞快地交错，实际上在这几息之间两人已走过了数十招。穿岚剑雪亮的剑刃擦过谷羽的鬓角，与此同时，渊岳也“刺啦”一声刺破了姬平越腰窝的衣料，两人相对跃开，重新寻找战机。

　　秋风起兮，庭院中的银杏叶仿若涛涛江浪中身不由己的游鱼，纷乱地飞旋而下。

　　两人默默对视，心下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计较——谷羽风格沉稳而不失灵巧，姬平越长于旁逸斜出、出奇制胜。他们的内力剑招本就不分伯仲，所以注定的，这是一场持久战。

　　约莫过了上百回合，姬平越的心态终于开始出现裂痕：他原来遇上的对手不是特别不经打，就是完全打不过，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跟他胶着这么久！
　　就在他咬一咬牙的工夫，围城许久的谷羽就抓住了进攻的时机，玉尊所教的剑法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剑意狂风一般摧枯拉朽喷薄而来！
　　姬平越避无可避，只能使了一个铁板桥——他筋骨不够软，这是他最没底的一式。
　　谷羽显然发现了，不等对方站稳，欲去攻他下盘，把人带倒，此战就结束了。

　　可姬平越竟然倒身一仰，以一个近似鲤鱼打挺的姿势堪堪避了过去，殊为狼狈。
　　谷羽见好就收地退开，还欲再战，竟感到右臂一软——暗算？！
　　他几乎没有时间震惊，穿岚已经闪电般刺到了眼前！
　　谷羽偏头一闪，脸颊顿时添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一刻，他连痛觉也无，一个月来反复演练过的肌肉记忆支配了他的身体——以退为进，曲而有节。
　　倏然一声闷响，他仍在麻木的右手握着渊岳，架住了穿岚。
　　这真的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挡，连内力都近似于无。
　　姬平越却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剑上传来，漩涡一般要将穿岚吸入碾碎，力有不逮的手指再也握持不住，剑就这样被对手挑飞了出去。
　　穿岚剑刺破了悠悠落地的一片黄叶，扎进泥里。

　　谷羽收剑，喘了口气道：“……承让。”
　　姬平越亦是气息不稳，脸色极其难看，他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谁人不知“穿岚雪”的赫赫声名？不可一世如他，这次不仅输了，还输得十分不光彩。
　　他竟然在被对手逼至绝境时，不自觉地出手暗算了对方——混蛋白晏！干什么逼我学这种下作手段！还说我一辈子都用不着呢！这下好了，丢人丢大发了！
　　俊俏的小脸红一阵青一阵，像被打翻了的染缸，色彩斑斓。
　　姬平越一时不知道说啥好，是我输了？对不起？你挺厉害的？

　　谷羽看着这暴躁的小子一脸的郁结羞愧又抓狂，心底不悦也消散了些，正想开口，忽闻那懒散到没骨头的声音，还带着丝丝惊喜赞赏之意：
　　“好，好生精彩。”
　　谷羽回头，看见谢司遥站在院门前，笑着望过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谷羽下一秒就捂住了脸上的伤，他知道，谢司遥那种症状奇特的“晕血”，并不是针对血液，而是人身上的伤口。
　　“……怎么起来了？”张嘴欲唤他，想起姬平越还在场，才生生把“司遥”二字压回了喉咙里。
　　谢司遥先是一愣，猜到他在遮什么连忙迎了上来，动作温柔却强硬地摘下了他的手，忍着不适，用帕子轻轻擦去了谷羽脸上的血迹，压着几分薄怒道：“别动，跟我还遮什么？”
　　谷羽的耳朵微微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两人旁若无人的表现惊呆了姬平越，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盯着谢司遥的脸猛看。
　　“你是郢都那个卖吃食的小胖子的哥！”他一脸惊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感情这位少爷只记得与他在二狗摊子前见过，没认出来他就是被白晏抓去凰山的那个“疑似”谢司遥的瘦弱男人。
　　“姬少主您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啊，”伤了谷羽的人，谢司遥根本没好气给他，“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打不过了竟然使用卑鄙招数，哼，小的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姬平越被他说得脸上发红，争辩道：“我那是情急之下！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如果当时他的右手抬不起来，你打算怎样？非要他破相才满意吗？”谢司遥眼如刀割、语如连珠，“姬少主，你伤了他，我替他找你讨个道歉，不过分吧？”
　　除了犯人，谷羽从没见过谢司遥对别的谁如此咄咄相逼，看来是真的急了……怎么办，他忍不住有点开心。
　　姬平越尴尬至极，感觉一辈子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时候了，他近乎仓皇地给谷羽鞠了个躬，大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谷羽忙受了礼，把他扶了起来。
　　姬平越嚣张归嚣张，不过这份率性倒是值得人高看一眼，谷谢二人不禁这样想着。
　　于是率性的姬少主又说话了：“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不对，我不是要问这个，那个谢司遥到底在哪？谷三你顶替他干什么？脑子坏了你？”
　　谷羽：“……”
　　谢司遥：“……”
　　罢了，悟不出来也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