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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银耳(六) 银耳,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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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犹记家中贫贱时,蓬门,石灶,骄阳,烟尘。
葛布的、满是补丁的裤腿摆动着,粗壮的、汗津津的手臂在飞舞,与悦耳动听恰好相反的响亮嗓子,操着浓重的乡音,催促我赶紧往灶台里加一把柴。
我抬头,看见母亲的脸,在烟熏火燎里渐渐模糊了。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积攒起来的呢?
我忘了。
或许是清理尿床痕迹时劈头盖脸的斥责和鄙夷。
或许是灌汤灌药时混不怜惜的动作和痛骂。
或许是农忙中偶尔投过来的糟心眼神。
或许是……
我对她没有一丝的敬与爱,从小如此。
这个事实让我极度惶恐。
我把青史经纶读遍,却找不到一条解决的法门。
我曾在父亲故去之前,委婉地说起我的烦恼。
父亲说,我是长男,要宽容大度,要恭谨仁孝,要成为弟弟妹妹的榜样。
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我决定做出尝试。
我努力钻研学问。
我努力著书挣钱。
我努力和她说话。
我说,母亲,请您不要总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我说,母亲,志杰已经很辛苦了,别总骂他不着家……
我说,母亲,我这破身体耽误不起人家的女儿,算了吧……
我耗尽了自己的不厌其烦,我已经尽了全力。
可她一句也不听,一句都听不进去,无论我是和颜悦色还是直言不讳,她都会暴怒。
她认定了我是废物,是她的讨债鬼,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比那空气还要不如。
我千方百计都试遍,无计可施,楚歌四面。
对她,我希求过什么呢?
最开始,我希求她像别的母亲一样,在我哭泣的时候温声抚慰,然后我明白,不会有。
后来,我希求她像别的长辈一样,偶尔能支持夸赞,然后我明白,也不会有。
再后来,我希求她稍微能听我的劝,清楚些事理,然后我明白,也不会有。
到最后,我只求她听我说话,哪怕一句也好,一句也好……
“我向自己的亲娘乞求,听我说句话,”付志瑞木然地低声质问,“这很过分吗?”
应修、谢司遥、谷羽和参与审讯的大理寺文书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那天……庞少爷走后我连忙去扶她,她何曾被人这样推到地上过?她怒不可遏,然后我就劝……”
他给母亲拍背顺气,说:“母亲,人家再怎么着也是客人,您还是别这样的好……”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愤怒地叫骂不停。简直让人惊异,她那矮小的身躯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发不完的脾气。
他试图温和地劝解:“好了好了,这下我们说什么也不把阿音配给他了,您就别气了。”
她牙齿松脱的口中蹦出一串串恶毒的诅咒,对外人的,对熟人的,对亲人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他强压下不悦,还欲再劝,却被失去理智的母亲一巴掌抽在脸上。
不重,但让他绝望。
于是他动手了,把亲生母亲的头颅压进了池水里,下手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仿佛病榻上的无数场午夜梦回。
……
他终于收敛心神,伸出手指去探,触手柔软冰冷,母亲已经失去了呼吸。这时他才知道慌张,什么都忘了,逃离了那片池塘。
回去以后,他日日神思恍惚。
当大理寺的钦差把他带走时,他甚至有种解脱的快感。
谢司遥最终也没能猜中这番动机,他听罢真凶绝望的自白,只是低着头沉思了片刻。
临走前他对付志瑞说了一番话:
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令堂烹制的银耳莲子羹?
银耳其名,乃是人之臆测:万物有灵,朽木生耳,可闻心声。
“莲子”即“怜子”,怜爱之怜,代表父母对子女的珍重疼惜。
令堂至今依然在购置银耳、采集莲子,只是不再作羹汤——因为没人喝了。
她哪里是不会听,她只是改不了罢了。
付志瑞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人话,而是什么佛语纶音。
她只是改不了,是啊,她改不了……这也并非她的过错。我为什么没有早些想明白呢?
付志瑞的表情有些扭曲的古怪,他仰头向天,眼里沉淀的麻木似乎被某些别的东西所取代了,让这个病至宛如死尸的男人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他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晚了,都晚了……”
他没有流泪,只是喃喃自语:“娘,儿子不孝,这一条命……还您……”
他猛的发狠挣开狱卒,就要往墙上撞去,狱卒们反应不及,应修和谷羽也已经离得太远——
“砰”的一声,他竟一头撞上了一具温热的人体。嶙峋的骨架和墙壁相撞,那是一心求死之人的力道,谢司遥忍不住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谢司遥反手极重极重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声音几不可闻:“你觉得,是不是应该在你母亲坟前磕三个头再死呢?”
付志瑞很快被狱卒拉开了,他盯着谢司遥,脸上终于呈现出浓烈的悲意。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谷羽的心脏都差点停跳,以至于他的身体已经冲了过去,神智还处在空白之中。
谢司遥随便一吐就是一口血沫,笑着对他说:“怪我,不该跟他说那些的……倒霉,这可真是太倒霉了。”
谷羽握着他瘦削的肩,空白了一会儿,才感到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难受。他皱着眉狠狠地说:“为什么?”
谢司遥似乎是有点蒙,但脸上还是微笑:“因为我是个疯子吧?”
应修先是瞳孔紧缩,听到这段不知所谓的对话,又慢慢地叹息了一声。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谢司遥的手腕,细细地号起脉来。
饶是应修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人,也忍不住眉头紧锁:“你……”他想了半天,也没法把心中所想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抿了抿唇,严肃道:“从现在开始,忌思虑过甚,忌精力过耗,忌情绪激动。我每三日替你针灸一回,看能不能压得住毒素。”
谢司遥有点不自在地抽回手腕,笑着说:“得了吧,你要是能压住,早八百年就给我压住了,现在都到了这幅田地,没必要再折腾。”
应修还没对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做出反应,谷羽先说话了,声音是沉甸甸的、压抑着哽咽:“知宜兄,你有办法?”
对上青年恳切的眼神,应修有些不忍:“我尽力。五年前我就给他诊疗过一次,失败了。他现在的状况比之前……”
糟糕太多了。
谷羽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眼神为深沉的痛色所取代。
谢司遥抬手摸了摸谷羽的头发,噗呲一笑:“搞什么搞什么,我又不是立马就要蹬腿嗝屁了,都一副哭丧的脸?没有办法就不要勉强自己嘛……我就看不得你们这样。”
应修没理他,而是对谷羽说道:“他心里有病,你把他看好了。”
谷羽极认真地点点头,把谢司遥拦腰抱起,说:“这里有客房吗?先让他躺下吧,刚刚哪一撞怕是不轻。”
应修引路,两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谢司遥的挣扎:“我去你的应知宜!谁心里有病啊,你个变态哪里来的脸说我……”
把伤患安顿好之后,应修开了张方子,让谷羽帮忙去抓药了,他自己则在谢司遥身边坐下,冷冷地质问道:“信件中只字不提身体状况,上次见面你也不给我机会问你的病情……谢司遥,你想死么?”
“不想啊,”谢司遥嘻嘻笑道,“我现在啊,活一天便是一天的快活,从老天爷的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阴,岂能不珍惜?”
应修强压下揍他一拳的冲动,干脆利落地拔了针,道:“骗我?”
谢司遥怂了:“别别别,哥,我说实话还不行么……我知道自己没救了,所以我想死或者不想死的,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眼里忽然浮起光点,轻如叹息地说:“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我过得很高兴,但这些都是偷来的日子啊……我一想到,万一我哪天突然晕过去就醒不过来了,他该多伤心啊?我心里就特别不好受,可我没办法,真没办法,只能这么拖着。”
应修带着几分错愕地看着他,本来没打算劝什么“那就为了他活下去”的话,他觉得这种话劝不动一个心死了多年的人。
真正让他错愕的是,谢司遥明知如此,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和谷羽分开……这说明了什么?是什么让一个以理性为生存原则的家伙,放弃了理性?
他有些犹豫地把话问出口:“你和他……在郢都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司遥闻言,笑的得意洋洋:“好奇啊?那我给你讲讲……”
片刻后。
“我总结一下,”应修冷漠地说,“知情不报,亲手杀人,孤闯敌营,还炸了自家祖坟,这就是你在郢都的经历。”
谢司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他的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
“你从小就疯,会做出这些事情,我并不意外。”应修顿了顿,转折道,“但是。”
“谷羽在那种情形下还能爱上你,我看你运气也没有那么差。”
谢司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深有同感。”
“你爱上他了吗?”
“……”谢司遥竟然沉默了一会儿,嘴唇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开了又合,合了再开,仿佛这是一个关乎性命的问题,需要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回答。
终于,谢司遥闭上了眼睛:“……嗯。”
应修:“那我可以劝了——你能不能,为了他,活下去?”
谢司遥无奈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应修:“能,还是不能?”
“若是能,我便尽我全力,若是不能,我不会对你动一针,你知道我的规矩。”
应修的针是杀人的,鲜少救人,救也只救他认为值得的,他曾立下规矩,不救没有求生欲望的人。
五年前,谢司遥还没有遇见华阴山人,还无人给他判这活着受罪的刑。年轻气盛,主意大过天,那时的他被应修意外撞破发病后,毫不掩饰想活下去的念头,应修被他当时的眼神打动,就尝试过一次,虽没有成功,但也没有什么影响。
可也就是在那一年年末,外出游历的谢司遥回到五水村,应修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光采熄灭了,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行事也越发疯狂和极端……
火烧乌风寨后,谢司遥消失无踪,但信件还是每两三个月寄到应修所在的府衙上来,扯一扯乱七八糟的闲篇儿,看起来阳光灿烂毫无阴霾,可谁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样子。
阔别五年,眼前的谢司遥更瘦了,人憔悴了,心病也似乎更严重了,除了一个谷羽,几乎没有任何可喜的变化。应修有些悲哀,眼神依然是冷而锐利的。
谢司遥跟他对视良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才轻声道:“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