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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银耳(五) 高明的猎人 ...

  •   眼前的小吏浑身气势大变,荀管家心中惶惑,神态还是镇定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谢司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压迫感陡增,他说:“我早就掌握了你不是凶手的证据,别拿你临时瞎编的蹩脚故事来敷衍我,你觉得我会信?”谢司遥躬下身来,压低了声音道:“而且,你编的故事……也已经暴露出不少东西了。”
      荀管家微微抬眼,正对上青年脸上那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自信又危险。
      是诈他?还是真的?荀管家活了这许多年,还不至于会因为这点压力失了方寸。他复又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还是不懂大人您在说什么。”
      谢司遥笑了一声:“那我就可以肯定凶手不是你了。”
      什么?荀管家皱眉。
      “我刚刚说了,我有排除你嫌疑的证据,如果你是真的凶手,你不可能不对这个证据感兴趣。可你却说‘大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装糊涂也装得太明显了吧?”谢司遥使用的音量和语气几乎是一种调戏的模式,仿佛这是一场再好玩不过的游戏。
      他直起身抚平了衣襟,从容地说,“人如果在试图隐瞒某件事,那么他心里,就会无法克制地去想这件事……然后,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就会暴露出来。”
      “通过刚才的例子,我想你应该明白了这个理论的用法。”

      荀管家的额头见了汗,下颚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像是松开紧咬的牙关,说道:“你在强词夺理。”
      “不不不,我是有理可依的,你是不是至今还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谢司遥毫不掩饰怜悯地看着他。
      “泥印啊大哥,您真是蠢的可爱……凶手行凶时膝盖在地面沾了泥巴,可你的裤子比脸还干净,你不是目睹了他动手的过程么,怎么还编漏了呢?”他的语气欠揍至极。
      荀管家心中恍然大悟,但他没那么容易跳进谢司遥的圈套,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目睹什么过程,人是我杀的。淹死她的时候我的膝盖压在她身上,没有着地。”
      谢司遥扬起了眉梢:“哦——那现场的地面上成年男子膝盖大小的凹坑要怎么解释呢?”
      荀管家的心脏猛地悬起,语塞了。
      “很遗憾,管家,你在替主人善后的时候遗漏了这个小小的细节,”谢司遥乘胜追击,“现在,还不坦白吗?”
      “……”忠诚的管家选择了沉默。
      “那么,让我们回到你一开始的陈述吧,”谢司遥笑道,“在叙述动机和善后过程的时候,你的表述犹为详尽具体,唯独行凶过程是糊弄过去的,只能解释为:你确有杀人之心,善后工作也确实是你做的,但杀人的不是你。老太太对你和令爱的辱骂是早就有的,你只是把那些话插入,编造了一场池塘边的冲突,而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在你撒过这一次谎之后,你的脑子里想的是她辱骂过你的场景,一时回不到那天的池塘边,简单来说就是你没法连续地对我撒两次谎,于是,行凶过程就被你很聪明地略过了。”
      荀管家张口欲言,却被谢司遥打断:“如果你想说你只是不想回忆那段经历,好的我接受这个解释。”
      他粲然一笑:“可是在我很不耐烦地逼问你之后,你就放松了心态,这时你彻底暴露了。”
      荀管家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他沉声问:“我暴露了什么?”
      一旁的文书们低头看了看记录,也是一头雾水:荀管家对于行凶过程的描述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谢司遥当然知道没有问题,他现在的有利局面,包括什么凹坑、什么不能连续撒谎,基本上都是他编出来的。但他仍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太太的拐杖,去哪里了?”
      荀管家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脸瞬间白了。
      “庞斐是最后一次见到那拐杖的人,那时它还在老太太手中,然而直到现在,那根拐杖依然下落不明。我问了你家的仆人,都说老夫人为了轻便和便宜,一直用的是普通的木制拐杖,那也就是说,你不可能把它丢进池塘里。然后我又问了问赵四儿,他说看到你的时候你是两手空空。”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你把它藏在了什么别的地方。二,凶手把它带走了。”
      谢司遥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管家,请问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荀管家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开始颤抖。
      “可怜……你本来是想保他的,却没想到自己成了破绽……真可怜。”
      宛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荀管家心中愧疚、懊恼、心虚一齐涌上,不能呼吸。
      谢司遥欣赏了一下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感觉差不多了,才缓缓地说:“不好意思刚刚骗了你,其实呢——我们已经找到那根拐杖了——”他停顿了一秒钟,盯死了对方的脸,“就在二少爷的房间里。”
      荀管家脸上露出了一瞬间抑制不住的惊愕。
      要的就是这个。谢司遥满意地一勾唇:“骗你的啦……你要袒护的人,是大少爷吧?”
      谢司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手,侧过头说:“大伙儿,可以收工啦。”
      文书们一脸懵逼。
      荀管家这时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他愤怒地大吼:“你诈我?!”
      “我是在救你。”谢司遥忽然正色,沉默了一会儿,由着中年人的脸色由红转青,才道,“你虽有杀心却未曾动手,不是罪犯,就还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阳光底下,你真的要让自己手上沾血才罢休吗?想想你女儿吧,你若有什么不测,她才是真的无依无靠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只留满面沧桑的中年人颓然坐在椅子上,渐渐泪湿衣襟。

      高明的猎人,总会有办法让猎物自己钻进捕网里头的……用谎言编织成捕网,把猎物的情绪和心思玩弄于股掌之间。谢司遥享受这个过程,硬要说的话,最后强行给人灌鸡汤才让他觉得别扭。可是不灌又不行,这不是怕得罪人么……
      没想到甫一出门,谢司遥就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谷羽只听声音,不知道谢司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听见“无依无靠”四个字从谢司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来由的,就想抱抱他。
      谢司遥配合地用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问道:“怎么啦?”
      “没事,辛苦你了。”谷羽松开了他。
      谢司遥察觉他的情绪有点变化,却不明所以,不过他现在赶着找应修汇报工作,四处张望了一圈,没见着人,便问道:“知宜呢?”
      “顺天府来人请他过去,说陈王食物中毒,已经揪出了府中叛徒,需要问出幕后主使……”
      “懂了,犯人嘴太硬,让他去帮忙逼供的吧?”谢司遥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该请他的,知宜的手段多得很……叛徒,那更好了。”
      谷羽疑惑地问:“为什么?”
      谢司遥只是语焉不详:“他以前……算了都是些破事,你知道他以前被人背叛,对叛徒特别忌讳就是了。咱们走吧。”

      谢司遥带着他,找了方才的一个文书人员,要他把案情转告应修。
      “杀害老太太的凶手应该是大少爷付志瑞,就病得快要入土的那个。”谢司遥说,“我试探了荀管家许多次,他都没有对我的猜测做出反驳,说明我的结论大部分靠谱,真凶是付志瑞无疑,其他的我说出来让知宜参考参考。”
      “其实,以荀管家为出发点,推理过程很简单:已知他在袒护凶手,那么让他在情感上有偏爱、且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有哪些呢?咱们运气非常好,案发那天下午在扫除,仆人们大多都能互相作证,最后符合条件的只剩下两个:付大少爷和付二少爷。”
      “当我告诉他拐杖在二少爷房里找到的时候,他的惊讶是完全真实的反应,如果凶手就是二少爷,他不可能惊讶。所以,他以为是身体虚弱的大少爷,杀人之后体力不支,扶着拐杖走了。”
      “至此,真凶水落石出。”
      “顺带一提,那根拐杖滚落在步道下方了,你们现场勘察的不到位啊。”
      文书先是为他一番犀利的审讯所折服,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万分羞愧。
      谷羽:“司遥,是在我们去现场的时候发现的吗?”
      “对,我当时趴在地上看见的,有副管家跟着我就没声张,待会儿记得让人去捡回来啊。”
      文书诺诺连声。
      “具体的杀人动机我不清楚,不过大少爷和老夫人好像在婚事上有些矛盾,也可能是积怨已久,再说这老太太的性子……哎。”谢司遥叹一口气,又道,“你们把付志瑞抓回来审的时候叫我一声,行不?”
      “行,当然行。”文书忙不迭答应,这人既是应大人的朋友,在案件侦破里面又帮了这么大的忙,自然不敢怠慢。
      谷羽还记得谢司遥要还人情的事,补充道:“既然庞斐无辜,就赶快把他放了吧,还得请付二爷替他恢复名誉才好。”
      “是,是,这个自然不会忘的。”文书满脸堆笑地目送二人离去。

      他们回去的时候天色渐晚,长安的街道在傍晚热闹如旧,华灯初上,人来人往,谢司遥蹭了一把脸上的黄粉,皱皱鼻子:“下次不能直接用面具么?”
      “当然可以,二哥那里还有不少。”谷羽微笑了下。
      “哈啊——”谢司遥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浮了上来,在灯火的映照下竟有一瞬间浮华的美感。
      谷羽忙问:“困了吗?”
      “有点,我一直很欠觉,一睡七八个时辰都不过分,你知道的。”破案后谢司遥心情很好,随意地回答。
      谷羽心底里又泛着疼,悄悄地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
      “今天是怎么了?”谢司遥跟他十指相扣,悄悄话一样地问道,“我审完荀管家之后你情绪就不对,怎么了,跟我说说?”
      谷羽受不了这种能把人骨头化开的温柔,作为朋友的谢司遥已经足够细心体贴,作为恋人,他温柔起来简直是杀人利器。谷羽红着脸嘟囔:“你太好了……我没用,不知道要怎么对你好……”
      谢司遥愣了一下,失笑道:“我当是什么,今天诈供的时候吓着你了?你在郢都又不是没见过,全是诡辩,是不讲道理的手段,别学我。”
      他牵起谷羽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又飞快地放下了,“我的谷大人……飞檐走壁、破案缉凶件件拿手,刀枪剑戟、骑马射箭样样在行,还敢说没用?那,回去给我暖个床,行不行?”
      谷羽被他夸得面红耳赤,软乎乎地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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