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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银耳(四) “别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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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家大小姐付音,年芳十六,正是找夫家的年纪,容貌不算多么漂亮,但胜在大方,举手投足没有丝毫闺阁女儿的故作娇态,说话也中气十足:“又是大理寺的,昨天不是来问过了吗?”
“昨天太仓促,怕漏掉什么线索,还望付姑娘给我们一点时间。”谢司遥客气地朝她微笑,态度亲切。
付音倒没多怀疑,爽快答应:“你问吧。”
例行问题无非“案发时在哪里”、“在干嘛”那些,付音对答如流,说她在房间里做女红,门外有侍女守着,可以证明她没有出去过。
实际上,付家三兄妹里,这个少女是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二哥付志杰,那天就如谢司遥猜想的那样,故意制造了庞斐与老夫人的偶遇,自己借故躲开时身边一直没有人。而大哥付志瑞性情孤僻,没有贴身侍从,他自己只说在房里睡觉,却无人证明。
所以谢司遥直接问:“你大哥告诉我们,你们兄妹几个都和母亲关系不好,有什么原因吗?”
付音撇了撇嘴道:“为了破案我就跟你们说实话了,不过希望你们不要外传,我可不想落人口舌。”
“这个自然。”
“我在长安出生,是付家最小的孩子,和大哥差了整整二十岁,这个你们知道吧?”她大有些侃侃而谈的意味,仿佛死去的是别人的母亲一满不在乎,“她生我的时候吃了大苦头,加上改不掉乡里人那一套,觉得生女儿是个赔钱货……还有,我出生后没多久爹爹就去世了,她觉得是我克死了爹,所以一直很讨厌我。”
“不存在什么苦衷,她就是纯粹的厌我、恨我,我从小就知道。她见了我就训,说什么扫把星、没良心、赔钱货,当着我的面儿都说了无数遍了,我只能躲着她走……当然,我也不需要在意她,我是乳娘带大的,大哥身体不好,却还是力所能及地照顾我;二哥当家当得早,常年在外却很顾家,有什么吃的玩的都会带我去,他们两个之间关系也很好的……”
“跑题了,说回我娘。”她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按说付家也发达了这么些年,可她那套乡野做派一点都没变,有一次在宴席上破口大骂,把二哥的客人都气走了。从那以后,二哥就让二嫂管理府内诸事了。”
“有了教训她想来也该改改了吧,可她没有,我从没见过比她更顽固不化的人。嫌弃仆人办事不利索,非打即骂,说出来的话不堪入耳,我都没脸重复……她的贴身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荀管家亲自去找她谈的时候,次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直接拿扫帚赶人,荀管家的额头还被划伤过。”付音蹙着眉头,非常不忿,手指都暗暗掐成了拳。
“我与她毫无母女情分,说出来不孝,那我也直说了,她这样的,被人杀掉是迟早的事。”
看着面前小姑娘倔强的面容,谷羽一时有些惊愕,一家母女的矛盾,竟可以严重到这种程度么?谢司遥倒是见怪不怪,他问道:“可以说说你的大哥二哥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有令堂对他们二人的态度如何?”
“大哥从小就体弱多病,汤药不断的,他脾气挺软乎,我怎么跟他撒娇耍赖他都不会生气,就是不太爱说话而已。其实大哥也不是外人想得那样无用,他学问很高的,还著过书呢,二哥遇到什么问题也会同长兄商量。”
付音叹气道:“外人只以为他是残疾,没有好姑娘愿嫁,他自己也不愿娶,就蹉跎到了这个年纪。母亲在他的婚事上跟他意见相左,平时还好,每到这个话题就过不去,吵他嚷他,大哥就只是不说话。”
“付二爷呢?”谢司遥忙问。
“二哥在生意场上混久了,做事油滑,谨慎小心,跟谁都是笑脸相迎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毕竟是二哥赚钱养家,母亲对他倒是客气一点,不过后来,又因为二哥夺了她的当家权吧,心里有疙瘩,对二哥阴阳怪气的,二哥心里也不喜她。”
谷羽想起一点,问道:“令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婆媳之间相处得还好吗?”
付音说:“二嫂性子温婉贤淑,又是官家小姐,背后有娘家撑腰的,算起来还是我们高攀了,所以母亲不敢对她怎么样。二嫂刚进门的时候按规矩孝顺婆婆,做得滴水不漏,是母亲自己说不需要的。婆媳之间十分冷淡,应该是没有矛盾的。”
付音年纪轻轻,头脑却很清醒,说话条理分明,谢司遥决定采纳她的证言。
之后两人找付二夫人问话,得到的信息和付音差不多。付二夫人只说她的丈夫看着城府深其实对老婆孩子都很体贴。
又找仆人多了解了一些情况,两人才算结束问话的工作,匆匆赶往大理寺。
付二爷坦白之后,也背上了嫌疑,被关在庞斐、荀管家二人附近,三个人相顾无言。
庞斐还蒙在鼓里:“付二老爷,你怎么也进来了?!”
付志杰:“……”
庞斐:“我没有杀你母亲,你要相信我啊!”
付志杰没理他,面向荀管家艰难地开口:“……是你?”
荀管家神色莫辨,垂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又肯定地说道:“是老奴。”
庞斐惊呆了,下一个瞬间他就嚷了起来:“来人呀!这个老管家他认罪啦!来人!”
谷谢二人找到应修时他正在处理这件事情,荀管家突然认罪,承认自己是杀死老夫人的凶手。
应修觉得此事蹊跷,正欲深挖,被谢司遥抢了先:“把先后目击庞斐和荀管家的那个仆人找来。”
“你仔细回忆,那天你见到荀管家的时候,他的裤子,尤其是膝盖处,可有泥泞或者水迹?”谢司遥认真地问他。
赵四儿常年跟在付二爷身边也是见过世面的,可看对方左一个脸色严肃的杀神应修,右一个气势骇人的年轻武者,还是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回想了一下,答:“没、没有,荀管家当时穿的灰色裤子,沾了泥巴或者水,应该一眼就能看见……他的裤子当时干干净净的。”
“确定?”应修想通了他们的用意,冷着脸说了两个字,问句的起伏都听不出来。
赵四儿只觉得一阵寒风嗖嗖刮过他的脊背,牙齿都开始打颤:“确、确定。”
“那么,唯独荀管家的嫌疑被排除了。”谷羽拧眉道。
谢司遥像是意料之中,他无视旁人惊疑的目光,直接伸手抚了抚谷羽的额头,把皱成“川”字的眉心抚开了,眼睛看着谷羽,话却是对应修说的:“找找庞斐出府前后的目击证人,要是有两人以上能证明他的裤子也是干净的,嫌疑可以排除。”
谷羽忘了反应,呆愣愣地看着谢司遥撤回手指,放在自己唇上点了点,意味不明地柔声哄道:“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应修见过他这副张口就浪、顺手就撩的做派,只是,这家伙此刻眼神里的温柔似乎大过了调戏之意,应修心里暗暗好笑:这是,栽了么?
他别过脸,自然地接话道:“先审荀管家,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大理寺没对荀管家用刑,只是断了他的食水,中年人被提上来的时候有些疲倦,神态倒很平静。
“既然已经认罪,就交代一下行凶的经过吧,务必细节详实,以供记录。”谢司遥把应修谷羽都请出去了,只留了几个文书官员,状似漫不经心地,张开了捕猎网。
荀管家看着几个小年轻,以为大理寺不重视这个案子,心下不由得放松了些,他缓缓说道:“那天下午未时一刻吧,府里正在扫除,我去后院视察花木,看有没有枯败或者需要修剪的,忽然就听见了老夫人大骂的声音,我走近一看,她竟拿着拐杖当场上去打庞公子,正待我去劝解,又看见庞公子把老夫人推倒在地上,自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老夫人哎呦连声叫唤,一时爬不起来,我以为她闪了腰就赶忙去扶,又劝了两句,她当时被气得暴跳如雷,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脸上,骂我狗奴才,骂我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些我本来都习惯了。”
“可她打了我还不解恨,连带着辱骂我的家人,说我的女儿是个贱货,齐家的名声在长安有多差谁人不知,可她……”荀管家愤怒得眼睛都发红了,咆哮道,“可她为了齐家四十两银子,就把我的女儿卖了出去!毁了她一辈子!”
“所以你一怒之下把她摁在水里淹死了?”谢司遥有点怜悯地望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荀管家大概也是料到对方反应,垂首收拾了情绪,木然地交代:“你根本不知道,她那尤嫌钱少的嘴脸有多么可恨……我怎么可能忍得下来?以她的力气根本没法反抗我,我把她淹死之后,尸体丢进了池塘,又清理了脚印,这时赵四儿带着人过来了,我来不及躲开,就仍是装作检查花木的样子。”
谢司遥不满地啧了声:“说了要细节啊细节!你行凶过程的细节!”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个沉不住气的年轻小吏,“你这样不清不楚的我要怎么交差啊!告诉你啊别耽误我时间,我刚成亲,赶着回去跟老婆亲热呢!”
门外听着的谷羽脸上一热,应修则是无语地闭了眼。
荀管家基本放了心,说道:“我把她从步道上直接掀了下去,她摔进池边的泥地里,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我按住头,压进了水里,她也就挣扎了半柱香不到,然后不动了。”
谢司遥侧头朝文书们问了一句:“都记下来了?”
自是点头不迭。
看到荀管家微松的神态,谢司遥忽然笑出了声,他眼里寒芒乍现,一字一顿地吐出四字:“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