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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银耳(一) 应修哥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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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理寺狱。
这是整个国家最为森严的一座监狱。牢房内不见天日,终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橙黄色的灯火在墙壁上摇摇欲坠,人影晃动。
刑架上挂着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血液从伤口处汩汩而出,他狠狠地咬着牙瞪着面前拿着鞭子的狱卒。
狱卒重重地“啧”了一声,换下了被打坏的第三条鞭子,揉了揉手腕。
“怎么,还没招?”清冷的男声响起,其中寒意,非得亲临寒冬腊月,听那屋檐上凝结的一根冰柱,砸碎在冰面上发出泠泠脆响,方可比拟。
狱卒立马跪下了,明显地抖了抖:“应大人,属下无能。”
暗处那位被称为“应大人”的男人走近前来,俯视着他,静了一会后,才道:“安静。”
两个字,一样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却骇得狱卒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脑袋埋进胸口。
那人终于走到了光下。
从受刑者被血沾染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对方身着大理寺专有的梅色官服,肤色白皙,颧骨高耸,线条分明的下颚和淡色的嘴唇,半截脖颈从高束的衣领里伸出来,出乎意料的细瘦,却经脉深刻,不禁令人想到天鹅或仙鹤那样高雅不可侵的动物。
看着娘们唧唧的,该不会是个太监吧?鞭子挨了,辣椒水也灌了,烙铁也贴了,指刿夹子也上了,我呸,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拿老子怎么办?
受刑者嘴被堵着,喉咙里发出垂死的低吼。他高大威猛、筋肉虬结,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多年杀人越货磨炼出来的匪气,乍一看还真有点豺狼虎豹的意思。
应修面无表情,一只修剪得体的手伸出来,抬起了受刑者的脸。
左摇右晃地看了两下。
“雌雄眼,杂乱眉,炸腮。”应修平淡地说,“穷凶极恶的面相。”
受刑者莫名其妙。跪在地上的一排狱卒抖得更厉害了:这就是应大人的习惯……一般这种面相的人到了他手上……
应修取过针盒,拈起一枚,动作优美得宛如在皇家聚会上品尝餐点。
针?
被挂在刑架上的匪首差点笑出声,这死太监拿几根小小的绣花针,是想怎么样?给老子挠痒吗?
他不能说话,眼神却泄露了此时的不屑。
应修没有回应,轻飘飘地出手。
一针,见血。
匪首瞬间感到一股痛意冲破了他的天灵盖,他额上青筋暴起,痛苦地闷哼一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怎么回事?!他慌乱地抬眼。
正正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眼,虽是单眼皮,却很美,若长在青楼女身上恐怕是顶级的风情,可偏生在一个男人身上,就只剩下冷酷和严厉……何况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应修抽出针来,扫了一眼他的反应,左移了两步,将针从他粗壮但伤痕累累的左腕处,送进了皮肤。
麻木于疼痛的匪首扭过头去看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然后他就看着那根食指长的钢针,沿着他的血管缓缓爬上了手臂,不知道那针是怎么动起来的,就像一只游走在身体里的长虫,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长针爬到了他的肩膀处,停下了。
就在下个瞬间,一簇簇血花砰然爆出,整条手臂的皮肤几乎被撕去一半。
匪首发出非人的惨叫。
应修早已站在几尺之外,没有沾到一点,他仍是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这点疼痛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说罢他又抽了一根长针走近,用针尖在匪首贲张的胸肌上点了几下:“可人身上,总有那么几条经脉几个穴位,能比这还疼,却要不了你的命……你运气不错,我恰好知道它们在哪。”
匪首猛然发觉,那芝麻大小的针尖比砍刀还吓人,却梗着脖子不肯招。
一轮折磨整得他心服口服。匪首被血糊了个遍,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半死不活地瞪着这个仍然一尘不染的官员。
他知道的,官皮子就那些手段,无计可施时就会气急败坏。
这早已经不是招不招的问题了,这是一场官与匪的博弈,就是痛死,他也要挫一挫这个狗官的锐气。
应修却对这个难得一见的“硬茬子”无动于衷。
他悠哉地擦拭着针尖。
“庖丁解牛,知道?”
“牛肉牛骨那样结实,可只要知道筋脉骨缝在哪,厨师便可以很轻松地把它们拆解开。”
“对你,也一样。”
跪着的狱卒纷纷感到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
“哦不,”这个年轻官员竟然浮光掠影般微笑了一下,“对你,连刀都用不上。”
……
应修净了手,将一把血淋淋的长短各异的针扔进盘子里,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他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又一次挺过了心理极限挑战的狱卒们,战战兢兢爬起来,把架子上已经被拆解了一半的人卸了下来,用裹尸布裹好了。
……这可是岭南独霸一方的匪首,之前我们熬鹰似的连审了他三天,都从他嘴里掏不出一个字来。
可应大人只花了半个时辰。这家伙刚刚交代的内容足够把岭南的大部分土匪一网打尽了。
不愧是应大人啊……狱卒们有些发怵,又有些敬佩,从地方上调过来才两年,这位应大人在整个长安城就已经传出杀神之名。性情喜静,为人冷淡,一张虽俊却能把人冻出冰碴子的禁欲脸,加上花样百出从没重复过的审讯手段……这人,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
应修慢悠悠地走出了大理寺狱,脚步就宛如一只稳健悍劲的成年公鹿,每一寸皮肤都写着无可挑剔的冷傲,又带着无与伦比的高雅。
他就住在大理寺,回房换了一身常服,径直前往了谷府。
认出站在门口的人是哪位,看门的小厮吓得心肝一颤:“应应应应大人?”
请问你是嘤嘤怪吗?
“是我,我找谢司遥。”应修言简意赅。
“咳咳咳……”,小厮腿一软,差点一头栽倒,被口水呛死,他哆哆嗦嗦地回答,“您找个姓谢的……怎么找到谷府来了?”
“他写信告诉我他在这。你就和他说,应知宜来访。”
小厮屁滚尿流地跑去通报了。
片刻后。
“知宜!”谢司遥有几分激动地冲进了会客室。
应修站起身来,看见谢司遥的一瞬,眼中冰雪暂消,脸上浮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道:“好久不见了,司遥。”
一旁的婢女看傻了眼:这是那个大理寺的杀神应大人吧?我没认错人吧?他原来是会笑的吗?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吗?
谢司遥一阵风似的冲上前给了应修一个拥抱,眉目间尽是难掩的喜色。
应修也微笑着,像个大哥哥一样,用手拍了拍他后背——尽管他比谢司遥还略矮一点。
谷羽跟着谢司遥进入会客室,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整个人登时就酸成了一只大柠檬。
谢司遥放开应修,调侃道:“真是好久不见,知宜,你怎么变得更可怕了。”
应修敲了他一下:“胡说。”
目光移向杵在一旁的谷羽,扫过小狗子脸上藏不住的神态,顿时了然,状似不经意地搭了下谢司遥的肩,说:“不介绍一下?”
谢司遥瞄了他一眼:你都猜到了我还介绍什么?
应修老神在在:快点,看这孩子吃醋吃得多厉害。
谷羽:这人谁?为什么和司遥关系这么好?怎么还搭肩膀、还眉来眼去的啊?!
谢司遥嘴角一扬,痞笑一声:“行啊,给你介绍下,这是我谢家的小媳妇儿。”
应修看着谷羽的脸颊在一瞬间爆红,有几分惊愕。
他眼神古怪地看向谢司遥,后者自知逗弄过头,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嘴没个把门的,别介意……这是谷尚书的三儿子,玉尊的徒弟,谷羽,字季肃。”
应修配合地点头:“幸会。”
“季肃,这是应修,字知宜,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也是我多年的好友。”
谷羽低着头拱手:“久仰。”
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微妙了,三人落座。
谷羽忍不住开口说道:“知宜兄,斗胆一问,您贵庚?”
应修淡淡地说:“将近而立。”
谷羽惊讶:“您看着也太年轻了,像十几岁。”
“过奖。”
“……”
谢司遥看不下去了,拆了好友的台:“你别看他这爱答不理的样子,都是装的,知宜这人其实性格特婆妈。”
“安静些,你话太多。”
谢司遥冲谷羽使了个眼色,笑道:“这就是‘闭嘴’的委婉说法……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比他还正经古板守规矩的人。”
“我十五岁那年在冀州巨鹿当小流氓、当扒手,这家伙那时候还是个普通捕快,我倒霉给他抓住了,在府衙吃了一顿好打。”谢司遥回忆的时候忍不住微笑。
“从此我就单方面仇恨上他了,跟踪、扒窃、骚扰,无所不用其极,就想抓他的把柄让他把这身官皮子脱下来……结果这人太干净了,完全找不到污点,二十几的人,连女人都不找——我也真是佩服他。”
应修冷漠:“过奖。”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他被卷进了一桩案子,差点遇到杀身之祸,碰巧让我找到证据翻案,给救下了。”
“为什么说他古板呢,这人死活非要报答我这个小流氓,供我吃住,当然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偶尔会帮他跑跑案子……”
应修冷哼一声:“我看你很好意思。”
谢司遥没理,接着滔滔不绝:“刚好他那群师傅们跟我合得来,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总之我俩情分就跟亲兄弟似的吧,我离开巨鹿五水之后,一直和他有通信。”
谷羽入神地听着,谢司遥的那些经历,都是他不曾知道的。
应修其人,实乃奇人一位。作为“五水专业扎针放血男子天团”的团宠,在一群老不正经的师傅们填鸭式教育的荼毒下,居然长成了一个严肃清冷、克己自律的多项全能选手。
除了武功平平,他的副业可谓五花八门:推拿按摩、拔罐扎针之外,他还精通相面算命、易经八卦,上知天文——具体到明年某天下雨还是起雾,下知地理——细致到山川河流如数家珍,还画得一手好画。
一身本领以外,他还熟读四书五经,没到及冠就考中了秀才,因为原先志不在此所以没去参加会试,低调地优秀着。
这人虽然长得好看,气质却拒人千里之外,冷酷无情又可怕,他隐藏的性格更是可怕:他是一个看见你的衣领没有展平就一定会不计时间不计地点并且不说一句话帮你把全身上下整理妥帖的男人。
说的好听是体贴,说的难听就是婆婆妈妈。谢司遥年轻时候常常有种错觉,自己不是交了个好友,而是找了个爹。
听谢司遥揭自己的短,应修未发一语,只在最后,用一句话绝了谢司遥的活路:“那又如何,你当年还不是一样暗恋过我?”
谢司遥蒙了。谷羽炸了。
看天色已晚,应修从容得体地起身告辞。
而两位主人陷入了某些不可名状的纠葛中,竟没有一人想起来出门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