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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闲言(一) 荆江乌篷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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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尊听完谷羽絮絮的讲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谢家这小子,太他娘的别扭了。顺便他也扫了一眼自己的徒弟:这么一块又怪又硬的骨头,你能啃得下来么?
谷羽当然要啃,谷羽一辈子都不可能放弃。
他之前强行压下的情绪开始翻涌沸腾,满心都是那一个人:锦心绣口,七窍玲珑,一腔孤勇,至死不悔……
只是司遥,你能不能对自己稍微好一点?不要每次都让自己受伤?
……我好心疼。
“接下来呢?你打算带着他去哪?”
“长安。”谷羽道,“我想过了,长安才是各门派势力最集中的地方,能够互相制衡,相比之下反而最安全,加上谷府还有一批暗卫可用。另外,我得找二哥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给他治疗身体。”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现在顶着谢司遥的名字,那些麻烦可就都要来找你了。”
谷羽:“我知道,但我至少比他多些能力应付。”
“换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姬璇八成是看出来了,紫文君那老姑娘回去了估计也能想明白,还有魍魉门……哎。”玉尊长叹一声。
“在长安认识我的人不多,能拖一时是一时吧……”话音未落,船舷上的师徒两人猛然回头。
谢司遥正赤着脚,半掀开帘子,倚靠在船舱之上,表情莫测地看着他们。
阳光冷冷地落在他肩上,青麻布衣,墨色的长发软塌塌地倾泻下来,雪色的侧脸清癯一如过往,沾墨揉雪,君子端方;而他望向谷羽的眼神中,竟像是翻滚着万军丛中立马横刀的冷然,摄人神魂,惊心动魄。
玉尊见势不妙,语速飞快地低声嘀咕了一句:“生气了。你自己哄吧。为师先走一步。”
说罢运起轻功,踏着水面,三两下就飞到了岸边。
谷羽咽了一下口水,在谢司遥开口之前抢先说道:“司遥,你的脚不冷吗?先回床上去好吗?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绝不反抗。”
谢司遥气笑了,他头疼地扶着额,仿佛看见熊孩子闯祸的大人:“谷大人,我觉得我得跟你好好谈谈。”
“我们相识,从三月到七月,半年都不到,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
“是,我的过去都被你挖了出来,因此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是个早就死了的人,再不人不鬼的滋味我都尝过,你说我是个正常人?呵……”谢司遥低低地笑了,“我自己都不信。”
“看清楚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那个正直善良、从不出格、甚至还十分脆弱的家伙。”谢司遥的笑容终于带上一点苦涩,“我在江湖上飘荡了快十年,见过的和做过的事情,都是你没法想象的。”
“我何止亲手杀过一个魏星澜……一个两个的就不提了,我三年前刚到郢都,三言两语弄死了青云药庄二十五个贩子;十九岁的时候用计烧光了一个寨子;十四岁的时候,还买/凶/屠过一个村子!其中有多少人无辜?!”
谷羽的瞳孔猛地一缩,不过他没有说话,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个正在血淋淋地剖开自己的男人。
“……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我冷眼看着一个汉子被活生生被烧死;冷眼看着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被剔了骨;我还骗着卓鹦自己去送了死!他们明明是有机会活下来的你知道吗!”谢司遥说着说着就失去了控制,不自主地咆哮起来,“就连你,救你的时候我都没有尽全力!要是你没有看懂我的提示,要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你就会直接死在凰山地宫里!”
“我哪里是为了自保,我心里只有杀念和戾气,我他娘的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打着正义的幌子去作恶!”
“要不是我晕血,要不是我丹田被废,我迟早会成为下一个白晏!你以为他凭什么那样关注我?因为我骨子里的冷血残忍,和他是一样的!”
“你还不明白么?我身上血债累累,我是个杀人犯!”
要是一般人听到这些话,肯定要被唬住了。
可谷羽毕竟不是一般人,且不谈他对谢司遥那些痴迷的恋慕之情,其实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重点:如果谢司遥不是担心他,又为什么要用这些可怕的过去,把他推开、把他赶走?
剥开谢司遥那些层层粉饰的伪装,他的内里,有多么渴望惩处作恶者、拯救无辜者,谷羽再清楚不过。
好了司遥……停下来吧,我舍不得你受再多的疼了。
谷羽的一双眸子盛满了柔情,就像洒落在白海滩上的星光:“傻瓜,理智和冷漠是不一样的。你看,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不过是因为我还欠着你的人情罢了。”谢司遥与他对视时险些心悸地退缩了,他深吸一口气,拉回了理智,道,“你之前不是问过,药人毒对我的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么?告诉你,我啊,他娘的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谷羽惊了一下,他知道药人的寿命普遍不长,在谢司遥之前生硬隐瞒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可没想到时间这么短……
司遥啊……他真的快要心疼死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谢司遥看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几乎是气急败坏了:“我他妈的就是一大烂人!”
“还活不过三十岁!”
“谷羽!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他妈的离我远点!”
“我是个没长心的怪物!”
“那又怎么样?!”谷羽瞬间红了眼眶,吼道,“我根本不在乎啊?!”
“你说你不是我想的那样好,说我不知道你过去都做了什么……可你给过我真正认识你的机会吗?!”
“你没有……”谷羽的眼眸已经蓄满了雾气,“你躲我,瞒我,骗我……我的担心,我的心意,我的一切,你根本不需要。”
“那我该拿你怎么办?”
“司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啊?!”
谢司遥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谷羽如此失态的模样,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线条英朗的颊边淌落下来。
……真哭啦?
谢司遥心里五味杂陈:有点难以置信,有点羞愧难当,还有点不知所措。
要怎么哄?
风月场合的手段,巧舌如簧的花样,这些平日里手到擒来的玩意儿都失了常——他不能用这些来敷衍一个掏出一腔真心给他的人。
所以谢司遥只是皱着眉头,干巴巴地说道:“我告诉你怎么办……等船靠岸了我就去找姬盟主坦白身份,你好好地跟着玉尊回去,回郢都办案也好,回家休养也好……以后好好珍惜你自己的命,你的命不仅属于自己,还属于你父母,和那么多关心你的人,知道了吗?”
谷羽狠狠咬牙,脸上涨红一片,顿时眼泪流的更凶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谢司遥:“我不。”
“司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到底要不要我?”
那泪光烫的吓人,几乎要灼伤薄情郎的眼。
谢司遥有点慌乱地转开目光:“谷大人,我很感谢你为我两肋插刀的……”
“你到底要不要我?”谷羽往前踏了一步。
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好吗?!你这孩子咋又执拗上了?
“不是,我俩这个,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生死相依的关系……”
“你到底要不要我?”谷羽又迈了一步。
我……我不是不想……我是不能,我是不敢,我没有那个资格!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谢司遥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理智又有点破碎。
他皱着眉头,故意恶声恶气地说:“差不多够了啊,实话跟你说吧,我们之间,纯属我色迷心窍贪图你美色,现在我不想惹这个麻烦了,你也行行好放过我,行吗?”
谷羽泪水还未拭,却忽然笑了:“那你就看着我,说一句‘我不要你’。”
又一步。
“……”谢司遥瞪着他,张了张口,竟然吐不出字来。
“司遥……”谷羽几个大步跨到他身前,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放在他肩上,低声呢喃,“你其实是个特别心软的人啊……对着警惕防备的人,演技好得快要上天;对着全心信任的人,连谎都说不太利索。”
“我很庆幸我在你心里是后者。”
谢司遥全身都僵住了,抬手用力地推他:“少装作一副了解我的样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拒绝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司遥语塞。
好近,好近,司遥他就在我的怀里,逃不掉了。身体相贴的温度,让谷羽心里的满足感快要漫溢,他情不自禁地在谢司遥颈侧吻了一下。谢司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青年在他耳边说:
“我爱你。”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不计后果,不论代价。”
“就算是死,我也陪你。我甘之如饴。”
“你……要不要?”
谢司遥感觉自己的心脏蔓延上一阵酥麻,接着开始猛烈地颤抖,好像有一串火苗从耳膜一口气烧到了脚趾尖,那么明亮,那么炽热,仿佛要燃尽他那藏污纳垢、遮遮掩掩的灵魂。不留一丝余地。没有一条退路。
他听见自己在垂死的理智操控下开口:“够了……等船靠岸,我就去找姬盟主坦白……唔!”
谷羽突然狠狠地吻住了他,充满掠夺意味的,急躁,凶猛,激烈,乃至于有些疯魔,仿佛要把他拆吞入腹。谢司遥仰着头被动地迎接着,他的腰被紧紧地扣住,起伏不定的胸膛,剧烈搏动的心脏,磨蹭磕碰的唇齿……面前青年那种饱涨的情感,似乎化为实体,不讲道理地一股脑儿灌进谢司遥的心里,也不管装不装得下。
他们的喘/息密密实实地交织在一起,谷羽用双手捧住了谢司遥的脸:“不许想那些心思,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声音低沉动听,一点点干渴,一点点沙哑,仿佛来自谢司遥的梦里。
“司遥……你要不要我?”
“等船靠岸了我马上……”谢司遥还试图挣扎,却立刻被封了口。
第二个吻,和上一个一样热情如火,又多了点缠绵悱恻,柔情痴迷。谷羽温柔地吮/吻谢司遥脆弱的舌,轻咬他薄薄的两片嘴唇,直到那里变得湿热红肿。
谢司遥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只感觉心是酸痛的、腰是麻的、腿是软的。
谷羽微微放开他一点,喘/息着问:“你要不要我?”
“……等……靠岸……”谢司遥毫无意义地坚持。
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第三次,谷羽真的异常执着,恨不能把谢司遥溺死在这里。
等船靠岸,等船靠岸……我要干什么来着?谢司遥不由自主地搂上谷羽的脖子,在亲吻中迷迷糊糊地想。
只想着他对吧,只想着他……
谷羽,谷羽……季肃……小狗儿……我的。
谷羽第三次放开他时,谢司遥已经被吻到完全失神,用不着问了,泪水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滑下,在浅浅梨涡那里打了个转,又被谷羽轻柔地吻去。
“要……”
“我要你。”
我自充满灾厄的彼世而来,在黄泉路上听遍魑魅魍魉的尖啸,饮了无数撕心裂肺的痛,拼了一条残破不堪的命,终于来到这草长莺飞的此世,然后遇见你。
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