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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骨心(十七) 我知道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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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司遥其实从下棋那会儿就开始发烧,在金像肚子里听白晏唧唧歪歪了许久更让他脑袋发昏,四肢无力,这下是真的插翅也难飞了,他的心中升起一片愁云惨雾:要不,趁他们看到我的脸之前咬舌自尽算了?
白晏已经跃了下来。
“准备好了吗?”男人的声音像极了恶魔低语。
就在他伸手准备抓住谢司遥的时候,一阵猛烈的颤动从地底传来,接着是越来越近的爆破声,轰隆隆隆就像翻滚的春雷。
赶上了——谢司遥松了一大口气,浑身冷汗淋漓而出。
白晏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年少的仰慕到底值几斤几两?呵……就这么多点。”谢司遥苍白的唇边挤出一丝笑,不知所云地呢喃。
“……卓鹦干的?”白晏若有所悟,“是我小看你了。”
“这孩子可是和你共事了不短的时间,仰慕你也是真真切切的,你居然舍得送他去死?”沙沙落下的灰尘遮住了两人头脸,谢司遥看不清白晏,白晏也看不清谢司遥。
“贤弟,你在激怒我?”
“……我不是个东西,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两人在这种极端危险的境况下,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峙。
猛烈的爆炸引得地面上的人们也很是惶恐,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爹?地震了?”姬平越叫道。
“应该是地下有东西爆炸了,先出去。”姬璇淡定回答。
喇嘛庙的柱子断了几根,摇摇欲坠起来,人群惊慌地往外奔跑,会轻功的直接踩在别人肩上飞跃过去了,边跑边想他们不是被白晏骗了吧?把他们诱过来然后一网打尽?
好不容易跑出喇嘛庙,他们发现这个村子已经被刚才的震颤毁了一大半,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就像撕裂的伤口般狰狞,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这他娘的地底下有一座城堡吗?
接下来的画面就有些滑稽了:五颜六色的门派弟子,和松了绑的刑罗教俘虏,被活动的巨大裂缝猫追狗撵似的赶了七八条巷子,他们先分散,又聚合,哭爹喊娘,声泪俱下,怎一个“狼狈”了得。
姬盟主等人用轻功在屋顶间飞跃,勉强维持了一丝风度。
姬平越突然手指西南方:“爹!那边!”
姬璇、徐景城、紫文君,还有魍魉门众鬼面人一起望去,对比正在迅速向地底陷落的凰山隐村,那一角矗着一块巨石的、完整没有裂缝的空地格外显眼!上面似乎还有点点火光!
三位头领立刻召集门下弟子往那里奔去。
白晏突然“啧”了声,一把拎起谢司遥就往外跑。
谢司遥一点都不意外。他总觉得白晏对他有种特别的宽容,尤其是对他的命,似乎比他本人还要重视一些。
“地宫都塌了,你不想着善后,居然还不放过我?”
“塌了就塌了吧,无所谓。”白晏语气里难得能够听出一点不悦,“你是怎么发现那里是你家地盘的?难道就因为那个石板上的一首诗?”
谢司遥烧得头疼,低低地说:“谢家的图腾是竹……最先让我起疑的是圆形石室里的雕像,在原本的石刻上重新雕,是有些痕迹可循的,至于原图案,刻的正是竹。其次,是你带我去找谷羽的那段路,碧筠山庄有一个舆图阵,很少有人发现,其实碧筠山庄的进山出山,建筑结构,哪怕藏书阁的书柜摆放,都是按那个阵法来的,我很熟悉。最后才是那首诗,让我确定了那地方是我家的地盘,就是这样。”
“扯淡。”白晏凉凉地说,“如果你在那时候才确定,你根本没有机会蛊惑卓鹦去开启机关。”他扛着谢司遥,手指狠狠地在他淤青一片的侧腰上摁了一下。
“嘶……”
“我要实话,贤弟。说真的,我现在对你没那么多耐心。”
谢司遥默默地想,实话就是,我昨天下午反追踪你的下属,在那个空地巨石处找到了地宫入口,潜进去之后,发现地下的格局就是碧筠山庄舆图阵,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刑罗教地宫、也不是什么襄王陵,而是谢家先祖的陵墓!它的年代久远,可以追溯到百余年前!
所以我那个时候就清楚了,死门就在东北角的竹子开花处。
一旦卓鹦一无所知地按我安排砸了那堵墙,爆炸机关就会被触发,那些肮脏的,罪恶的,不管是卸玉簪采珰珠的行刑台、还是给无辜路人洗脑的毒气室、包括那些狰狞无状的佛像和长明灯,都将化为土灰。
当然,还有地底下的人,所有人。
在白晏看不到的角度,一滴泪水飞快地从谢司遥脸颊上滑落,旋即没了踪影。
“哎,怎么能叫蛊惑呢,说那么难听。”谢司遥微微一笑,“只是让他帮我一个忙而已,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帮的呀。”
“可笑,不就是你害死了他么?”
白晏的轻功很强,又知道路线,所以他们比姬璇他们更早到达了那一片安全的空地,他停下来时说道:“说起来,那地宫里还关着跟你一批的三百多人呢,说炸就炸,你背上的人命债可是又重了。”
谢司遥全身上下都在发烫,双眼却冰冷得像两颗冬夜的寒星:“啧……我发现你一直在试图让我愧疚啊白兄,你真的觉得我会愧疚吗?”
白晏正要回话,却忽闻一阵响动,在那巨石之后的暗门里,猛然喷出一大股灰尘,紧接着有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先是李追的声音,只听鹿眼少年喜极而泣地大叫:“小谢哥保佑!我们出来啦!小谢哥我一辈子对你一心一意!”
庞裕举着火把也上来了:“咳咳……这地图还真他妈是对的,你那朋友是个人物啊。”
两人身后,传来了人群的喧嚣。
谢司遥闻声笑了,眼中冰雪焕然消融,白晏一时觉得那笑容扎眼无比:
“我会。”
“我知道我不是个正常人,但我良心没死。”
“所以我会尽全力保住他们的命。”
“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吧……”
说完谢司遥再也撑不住那一口气,昏死过去。
白晏看着他,默然了。
良久,他才喃喃道:“好……这一仗你是赢得很漂亮,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接下来,会满盘皆输啊。”
仲夏夜短,熹微的晨光慢慢地从天际透了出来。
众门派也到达了巨石之下。
等人到齐了,白晏才拖着谢司遥从暗处走来。
“大家早哇。”白晏仍旧是衣冠整整、风度翩翩,丝毫不见狼狈,他笑盈盈地打招呼道,“看到诸位无恙,白某人才心安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这么惨不都是你害的?!
不少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都想冲上去跟他拼命了。
这时他们看见了倒在白晏脚边的一个人影。
那人上身赤/裸,肤色苍白,背脊处一排排肋骨清晰可见,伶仃的腰侧一边是一团刺青,另一边是一块覆盖了整个腰窝的瘀痕,惨不忍睹。
离得近的,还能看到他背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这人就是谢家少主?他究竟被折磨成了什么样?
“方才因为一点意外打断的事情,现在继续吧,这人我带到了,你们看着办。”白晏笑道。
“且慢。”那清秀的小沙弥不知怎么跟上来的,站在姬璇一干人旁边,突然开口,“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就是!万一你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们呢?”
“你上下嘴皮一碰,他就真成了谢家少主?”
“你有证据吗?”
白晏在武林中的信誉度本就不高,加上众人吃了刚才爆炸的苦头,更加怀疑他,故而小沙弥说话后立刻有人帮腔。
“证据?”白晏似乎没想到这一出,有些好笑,“他爹谢禹洲,他娘司茹,他叫谢,司,遥。够不够当证据?”
“他知道落华无朽和药人抄的内容,几次三番破了府衙的案子,够不够当证据?”
“这个地宫是按碧筠山庄的舆图阵修建的,他刚来就就找到了机关,直接炸了干净,够不够当证据?”
姬璇冷冷地说:“空口白牙,难以采信。”
“所以衙门的人我也请来了啊,请他们作证应该可以吧?”白晏笑盈盈地看向安权等人。
除了已经猜到的安权和郭媛,府衙众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那个为人潇洒爽朗、每日和咱们玩笑打闹的小谢哥,隐瞒着这样的身份。
难怪安大人下了那么奇怪的命令……可是,对方是江湖第一邪/教的护法啊,真的可以撒谎吗?
要是在这里坐实了小谢哥的身份,他会怎么样?可如果不说实话,万一白晏、还有这些江湖人,一怒之下杀了我们呢?衙役们都这样想着。
安权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这时一道清晰的男声突兀响起:“我们确实有这么一位小谢哥,可他早就离开了郢都,并不是你脚边趴着的那个人。”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黄雩。
黄雩心里也慌,可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几天前的深夜,癞子突然闯进他家,气愤地告诉了他小谢哥离开的消息。恐怕小谢哥当时就有了预感,打算出去避风头,可一得知谷大人失踪,小谢哥第二天白天就出现在了衙门,审过犯人之后,在明知凰山是刑罗教据点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来了。
世间男儿有几人拥有这样的义气?黄雩差点热泪盈眶。
小谢哥这么好的人,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落入人人追捕不可终日的境地——哪怕赌上自己一条命。
白晏闻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吓得黄雩双腿抖了三抖。
“是吗?”他笑道,“我劝你看清楚他的脸再回答。”
说罢就要抓起谢司遥遮住大半张脸的长发,而谢司遥全然昏迷,毫无抵抗之力。
所有人都不禁屏住呼吸去看。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飞来,硬生生隔开了白晏的手和谢司遥的脸,斜插进谢司遥颊边的土地,剑尾晃荡,嗡嗡作响。
“姓白的,放开他,这孩子是老夫罩着的。”玉尊声音夹着雄浑的内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玉尊脸色严肃得吓人,和他平时那副没正行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一番强势入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白晏。
所以他一时没有察觉,有一条黑色的人影已经从身后飞快地接近了他。
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让剑出鞘了,只得与来人交了一掌。
对方内力不算浅,竟与他的五成功力打了个平手,却不想对方一掌之后立即换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没人会这么打,这样抵抗内力的方向是会重创自己的。
白晏惊讶之下被拉了过去。
谷羽一指弹出,白晏立刻用真气护住自己要穴,心想自己算是轻敌着了对方的道儿了,可那手指,竟然稳稳地点在了他的哑穴上!
……你这条狗子是不是有点毛病?付出那么大代价就是为了让我别说话?白晏差点笑出来了。
实力差距还是悬殊的,谷羽点穴之后立刻被白晏踹开十几尺,滚落在地。
白晏拔了剑,正飞掠过去,却被玉尊拦了个正着。
谷羽吐了口血,顾不上擦拭干净,迅速爬起来朝玉尊跪下。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喊道:
“碧筠山庄少主谢司遥在此,谢玉尊救命之恩!”
各门派众人:“?”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郢都府众人:“?”这不是谷大人吗?
姬平越:“?”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群脸懵逼。
谷羽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抱起了谢司遥,大声说道:“令徒谷羽,受我牵连落入刑罗教之手,受伤深重。谢司遥深感愧疚。”
这时终于有人看清了谢司遥的脸,人群里同时传来三个声音,分别来自成为俘虏的小郑、灰头土脸的庞裕、和猜到了谷羽安排的李追。
“谷三哥哥?”
“那是谷三小兄弟吧?”
“谷大人!”
众人心中顿时明了:那个昏迷的,就是谷家三少、玉尊首徒,而后来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谢司遥!
谷羽心头略一欣慰,说了一直想说的话:“前尘因果,我愿一力承担。”
“现以谢家嫡子的身份请求玉尊,暂护我二人性命!”
白晏看向面前的玉尊,老爷子一脸阴沉地颔了首,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晏有些错愕,旋即又释然。
那点穴封不住他多久,他忽然大笑。
贤弟啊贤弟,你真是……
飘然而去。
天光渐亮,一捧赤色的朝霞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