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52、骨心（十六） 白某人也不

　　七月十六，子夜之前。凰山地宫。
　　卓鹦扶着谢司遥，将他带离了圆形石室，谢司遥尚未完全昏死过去，脚下软绵绵地跟着他走。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绷直且颤抖，额上冷汗如雨。
　　卓鹦此刻已经被他道破了身份，也不觉得惊讶，要是瞒得过小谢哥那才是奇怪吧。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小谢哥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老毛病了。”谢司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卓鹦惊觉，自己竟然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谢司遥闭着眼睛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小卓，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你袭击了谷羽吗？”
　　卓鹦抿了抿唇，老实回答：“是，我刺伤了谷大人的肩，最后是白护法亲自打晕了他。”
　　“……好。”谢司遥仍是闭着眼，眉间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他用同样的音量低语，“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卓鹦：“不是襄王陵吗？”
　　“不……咳咳！”谢司遥猛地咳出一口血，在地上砸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卓鹦连忙扶住他的背：“小谢哥！”
　　“没事……”谢司遥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长话短说道，“立场不同，我不怪你，只是，我想请你最后帮我个忙。”
　　他的眼底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脸色惨白如尸，卓鹦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谢司遥忽冷忽热的体温。
　　听到“最后”二字让他忍不住心悸了一下：“小谢哥你说。”
　　“这个地宫的东北角，有一面刻着竹子开花的石墙，我想请你，砸烂它……”
　　卓鹦疑惑：“什么？”
　　谢司遥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心跳几乎全停，已经进入了假死。

　　……
　　姬平越跟在父亲右后方半步，徐景城在他左边，身后是浩浩荡荡一大群弟子，押着俘虏，进入了高大的喇嘛庙。
　　弟子们拥上去点燃了烛台，他的视线只在巨大的金身喇嘛上停留了一下，就被后方来人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姬盟主，徐长老，围剿刑罗教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老身一声？”白衣飘飘的紫文君，后面跟着一众身穿浅紫灰色道袍的女子，翩然而来。
　　姬璇转身微微颔首，姬平越跟着弯腰施礼，这时他正好看见了徐景城脸上明显的不耐神色。
　　紫文君落地，大步走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面色骤然变冷，冷哼一声：“哼，躲躲藏藏，宵小之辈！”
　　被紫文君的冷意正面扑了一脸的姬璇却没有在意，他望向喇嘛庙外，朗声道：“难得齐聚一堂，魍魉门人何不出来一叙？”
　　暗处走出一个鬼面人。他身量很高，体格健壮，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夜行衣里，魍魉门的鬼面更新了很多代，早已不复玄鸦罗刹时代的那种朴素，而是恶鬼的青面獠牙，黑得发亮，白得瘆人，整张面具活像是淬满了毒，吓死个把小孩完全没有问题。
　　鬼面人朝姬璇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如果忽略他身后阴影里涌动不息的黑浪的话——都是魍魉门人，姬平越至少感知到了五十人的气息，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是怎么收到消息的？又为什么来得这么快、这么多？这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姬平越没来由地感觉有点紧张，直觉告诉他，这个喇嘛庙里，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听说白晏也在这，难道是这个家伙要搞事？
　　还没等他往下深想，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一群道士，穿着玄黄色的道袍，为首的那个个头不高，也清瘦得很，皱纹丛生，跨进门槛时炫技似的一甩拂尘，扬起一片灰土，紧接着一大堆道袍像鼓满的风帆，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一时宽敞的喇嘛庙堂显得狭窄了许多。
　　那道士也遥遥冲姬璇一拱手：“武当派朱正，携众弟子前来为盟主略尽绵薄之力。”
　　徐景城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姬平越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的想法：我们都快料理完了你才屁颠屁颠跑出来，摆明了来捡漏，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吧？
　　姬璇倒是神色淡淡，礼数周全地谢了。惹得紫文君又瞪了他一眼。
　　可惜这个矮个子老道并不知道怎么读空气，他又招呼道：“哟，这不是邻居嘛，少林寺也来人了？”
　　一名少林寺的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喇嘛面前上香了。突然被关注似乎让他颇不适应，慢吞吞转过脸来，竟然是个面皮白净的少年人，他长得不错，五官清雅又不乏英气，也称得上一句“眉目如画”。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棕色僧衣，还是小沙弥的装束，神态却淡定，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各派都这么如临大敌，少林寺居然只派了一个人，这看起来十分无害的小沙弥难道深藏不露？姬平越心里嘀咕。
　　姬平越微微踮脚朝庙外望去，喇嘛庙门口，各色人等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都是郢都本地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野鸡门派，红黄蓝绿连成片，像极了迎风招摇的彩旗。不知为何他有点想笑。
　　最后姗姗来迟的，竟然是郢都府的人马。

　　喇嘛庙内气氛僵硬，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都在等武林盟主主动打破这片寂静。
　　可一向靠谱的姬盟主却迟迟没有开口，他盯着眼前巨大的金像，仿佛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沉默着。
　　依那人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白晏果然没有令他的老对头失望。流光溢彩的玉冠，一袭版式挺括的直襟长袍勾勒出精壮的体型，白底绣着墨竹，鸦青色腰带，配着他惯用的剑，笑容一如既往的闲适，既文秀又狷狂。谢司遥打死也没有想到，白晏把他上衣扒光捆在地上之后，居然哼着歌儿换了这一身骚包得要命的行头，还对镜自照了半天！
　　请问您是大姑娘吗？！
　　谢司遥简直要吐血。
　　更让他想吐血的是，喇嘛庙和地宫相连的暗门，竟然在那尊巨大金像的头顶！你们这些混账教徒对佛的尊重呢？
　　白晏三两下站上那大手心的时候，美颜效果拔群，差点闪瞎众人的眼。
　　姬平越也没有特别惊讶吧，但还是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句：“白晏！”
　　底下才有不少人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刑罗教第四护法，江湖人称幽篁君子的，白晏。
　　“哎呀小越越，好久不见，”看见他，白晏的笑意扩散开了，“上次你的加冠礼我没赶上，挺遗憾的，礼物之后补给你，成不？”
　　这好商好量的语气听得众人惊诧不已，说好的喜怒无常、暴戾成性、杀人如麻呢？怎么这么和蔼？和蔼中为啥还带着一丝微妙的宠爱？
　　姬平越已经习惯了这家伙不分场合的套近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头一次，他也不在意，麻木道：“成。不过这么多人是你找来的吧？到底要干嘛？”
　　姬璇静静地看着两人来来往往，仍是没说话。
　　众人又是惊诧：盟主，您儿子什么时候和邪|教护法那么熟了？您也不管管？而且我们这么多人，为什么还不跟他开打？
　　“哈哈，我闲来无事，给大伙找点事儿，交流交流感情嘛。”
　　包括姬氏父子在内的武林众人：……你有毒。
　　白晏欣赏够了众人表情，嘻嘻笑道：“除了重岚派、潮生楼和衙门，在场各位都是接到了白某人的信件，才不辞辛劳而来的吧。”
　　“白某人的目的，已经很清楚地写在信里了。”
　　徐景城立刻大声询问：“信上写了什么？”

　　紫文君和朱正等人的脸色有一丝凝滞，似乎是什么羞于启齿的话，在唇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总会有人说的吧，这是人在群体中的自然想法，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寂静里，各人怀着各样的心思，猜疑像野草一样疯长。尤其是徐景城，别人都知道点什么，就他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不安和焦躁已经写在脸上了。
　　“有这么难说出口吗？”还有个白晏在煽风点火。

　　姬璇终于开了尊口，看向白晏：“你说吧。”
　　“你就会欺负我。”白晏神色颇暧昧地跟他对上视线，腔调也轻佻得有些恶心，让人想打他。
　　真亏姬盟主能忍住，修养真好啊。谢司遥被丢在金像肚子里，面无表情地想。

　　“你们找了十三年的那个碧筠山庄的小少主，谢禹洲唯一的儿子，让我给找着了。”白晏停顿了一下，只见姬璇神色没变，徐景城倒是惊讶地抬起了两条浓眉，眼里掩不住热切。
　　白晏心里冷笑，接道，“碧筠山庄，雪岭秘宝，为了照顾某些初入江湖的小友，我解释一下。”
　　“谢家的碧筠山庄，是真正的百年基业，家底比重岚派还要厚实，天财地宝，武林秘籍，绝世神兵……这一点，十三年前你们去洗劫人家的时候应该就感受到了。”白晏说话当然不会给他们留面子，只是听见的人，比如徐景城、又比如紫文君，都感觉脸上都有点疼，不太好意思回头去面对年轻弟子们的眼神。
　　“顺带一提，刑罗教当时乱得很，这事跟我们无关。”白晏两袖清风地一摊手。
　　“当时你们搜刮的只是外围，据传，真正的秘宝藏在碧筠山庄后山的一座雪岭之上。钱财倒还在次，那里最有价值的两样东西，一是谢家祖传神功的秘笈，包括内功、辅助的剑谱、刀谱、或者别的什么谱，当年谢禹洲闭关，挑的是双钩，啧啧啧，一种这么冷门的武器，一个本来资质平平的人，出关之后直接跻身一流高手，在当年的武林大会上还差点赢了姬璇，是吧？”白晏冲在场的武林盟主眨了一下眼。
　　“的确如此。”姬璇十分坦诚。
　　“现在你们明白这套秘笈有多少人眼馋了吧？”
　　姬平越暗暗心惊：就像白晏说的那样，如果这样的秘笈真的存在，那足以让整个武林为之疯狂！
　　“秘宝其二呢，就是能够号令江湖四大尊者的信物。最早的四大尊者欠谢家的人情，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对他们的徒子徒孙全部有效，反正就我所知，一次都没有用过。除开已经老死的，还剩两位，一位是已经退出江湖的药尊，也就是你们现在知道的华阴山人，另一位就是玉尊，这位老爷子连我都惹不起。”
　　“所以这个信物呢，也是相当珍贵的。”
　　“秘宝的具体位置只有谢家嫡系才知道，而碧筠山庄灭门，只有这个小少主侥幸逃过，所以现在谢家嫡系只剩下这么一位。”
　　“我想尽办法撬开他的嘴，奈何这个小兄弟还是个硬茬子，死活不松口啊。”白晏表情一片无奈，语调却贱兮兮的。
　　谢司遥人在佛中坐，锅从天上来。听到这句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你他娘的瞎几把编什么？！
　　人群中不少年轻子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活着，还落到了白晏手里，刑罗教的手段那么可怕，他居然能不松口，真是令人敬佩。
　　几个门派首领的表情也十分莫测，有的在狐疑：白晏的话到底有几成可信？有的在盘算：这么多人，要怎么把这位小少主带走？又要怎么撬开一个硬骨头的嘴？还有的在计划：要怎么趁乱弄死这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暗潮汹涌，空气安静的可怕。
　　“白晏你——”徐景城突然干瞪着眼大叫，“你怎么忍心对那么可怜的孩子严刑拷打？！你给我听好！今天我们就是来救他脱离你的魔爪的！”
　　朱正在这大佬满座的地方本来没资格说话，不过他还是壮着胆子跟着喝道：“徐长老说得对！快放了那孩子！”
　　两道回音孤零零地在庙里飘荡，只有白晏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依然没人说话。
　　紫文君一句“这种话你也就说出来骗骗自己了”不知怎么憋在了喉咙里；姬璇则淡淡地扫了徐景城一眼。
　　其他人，包括发言的两位，都无法说服自己：今天来找这个孩子，真的是为了“救他”这种蹩脚的理由吗？面对雪岭秘宝那样大的诱惑，谁能忍得住渴望？
　　“我啊……自己想不到办法，就觉得，不如请足智多谋的诸位前来襄助啊？”白晏缓缓开口，他微笑，笑得有些瘆人，“我在信里写道，我把人带到这儿，若想让他开口，诸位各凭本事吧。”
　　一句话，顿时把谢司遥推入了一个无解的境地。不管他做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当然，郢都府的伙计们除外。
　　但是让安权那把老骨头看着我被几大门派活生生撕成碎块儿，好像也太不人道了点？谢司遥苦笑，不好意思啊姐夫，这次我也没办法。
　　“白某人也不卖关子了，这就请出谢家嫡系唯一的后人，给你们开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