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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艳鬼(四) “想吃点什 ...

  •   初春时节的牛毛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冷,却也不敢穿的太单薄,谢司遥一袭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打着油纸伞,正脚步悠闲地穿过田埂。
      郢都地处广袤丰腴的江汉平原,现在正是早稻季节,纵目远望,星罗棋布的稻田里早早蓄了水,如同天女揽来自照的镜,映着徘徊的天光云影,以及稀稀疏疏的青绿木叶。当然了,还有雨,在这精致的镜上画出聊胜于无的纹理,雨与雾气,你包裹着我,我纠缠着你,难舍难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丝丝潮湿味道,昭示着雨水的存在,真应了那句“润物细无声”。

      “小谢哥!才起呢?”水田里带着斗笠插秧的农人恰好抬头见他,带笑大声吆喝。
      谢司遥一摆手:“哎,是啊,春眠不觉晓,舒爽得很咧。我的小情人儿呢?”
      农人大笑道:“前头玩泥巴呢,小谢哥去陪这小妮子玩儿会儿呗。”
      谢司遥朗声答:“哎呦,那真是不凑巧,今儿我上司请我吃饭呢,得赶紧走了。”
      “咦?你还有上司呐?小曹还是万老板呐?”
      “都不是,”谢司遥的语气带着些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自豪意味:“是咱们郢都府的新都尉,谷羽谷大人。”

      半个时辰后,二尺巷主巷街道,福来客栈。
      谷羽已经站在屋檐下等着谢司遥了,他今天依然是玄色衣裳,只是与查案时穿的绣着暗纹的长袍不同,今天这身衣服的剪裁近似于武服,简单干练,该修身的地方一点不含糊,衬得他身姿匀称,挺拔如竹。谢司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在心里叹一句“秀色可餐”,才把步伐调整至从容,向他走去。
      “小谢哥是才起吧?”谷羽的语气已经是笃定了,“想吃点什么?等会儿我把目前搜集到的线索与你说说。”
      “不急,”谢司遥微笑,浅浅的酒窝一闪即逝,“谷大人,一般这种时候咱俩应该先寒暄几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小谢哥这种不要钱似的温柔嗓音,往往是调戏小姑娘的最佳利器。
      “啊,这样。”谷羽迷惑道,“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夸张?”
      “是啊,神仙哥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司遥放完调戏两连击,笑容灿烂地迈进了客栈,留下谷羽呆在原地,思索了半天才想起这句话的出处,不禁脸红:“小谢哥!别这么叫我。”
      等他追上去,谢司遥已然把客栈宋老板三岁的女儿棉棉给抱了起来,小囡囡一脸欢喜地搂着谢司遥脖子,显然早已是他众多“小情人儿”中的一员了。
      “小谢哥来啦?诶?你和小谷认识吗?”宋老板将近三十,为人正派,在二尺巷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认识啊,我算是他下属。”谢司遥反问:“宋老板怎么认识谷大人的?”
      “他昨天来我们这订了半年的房,媳妇嘴碎,打听了两句,才知道他是都尉,这年轻人为人真的不错,不拿架子,就要我们喊他小谷。”
      “订了半年?”谢司遥疑惑地转向谷羽,只见他微笑道:“待在衙门里不好和裴大人打照面啊……小谢哥你懂的。”
      我懂我懂,裴德那老家伙是不能讲道理的。谢司遥点点头,在心里默默为谷羽拘了一把同情泪。
      点过了菜,费了好大功夫把黏在谢司遥身上的棉棉给哄下来,两人才找了处僻静的桌子坐下。
      谷羽:“棉棉好像很喜欢你。”
      谢司遥无奈:“我女人缘一向不错。”谷羽面对面端详着谢司遥的脸,觉得不无道理:小谢哥属于那种乍一看其貌不扬,细看时才能发现味道的长相,眉毛像是一点徽墨点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眼睛不算大,形状比狐狸眼略圆,有着线条雅致的内双眼皮,笑起来还有卧蚕;鼻梁既没有过分英挺,也不塌,语吐机锋却从不讥诮的薄唇,未语之时笑先三分,这些都莫名的汇聚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和气。
      酒窝,谷羽觉得谢司遥左脸的一个酒窝是真的长得好,随着笑的程度,酒窝的深浅也有不同,仿佛画龙点睛的一笔,整张脸都因为这一笔而风采动人了起来。
      “既然是有条件,那小谢哥为什么至今没有娶妻?”谷羽好奇问道。
      “穷啊,哪个姑娘愿意跟一个穷鬼?”谢司遥理所当然地答,“大人您还比我大一岁呢,怎么还是独身?”
      “可能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吧。”谷羽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刚满八岁父母就让我拜了师父,此后跟着师父隐居习武,出山之后,身份比较尴尬,父亲本替我在朝谋了个一官半职,可上任还没到两个月,丞相府的千金……”谷羽有点说不下去。
      “看上您了?”谢司遥笑着调侃。
      “呃……我当然不可能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就想办法推辞,但丞相那边面子上也过不去,父亲说他与丞相政见不合,素有龃龉,那姑娘可能并非真的心悦于我……”谷羽有些期期艾艾。
      谢司遥:“冒昧一问,纯属好奇,您不答也可以——那千金本人怎样?”
      “……”谷羽沉默半晌,不知是不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君子不可背后语人是非”,还是忍不住来了一句:“有些娇纵,说实话,我都有点怕她了。”
      谢司遥在心里大笑,识趣地转了话题:“谷大人既是官宦子弟,又是江湖中人,江湖人里边有不少晚婚的,连武林盟主都是快四十才成的亲,所以大可不必着急。”
      “也是。”这时菜已经上桌,谷羽展颜问道,“小谢哥能喝酒吗?”
      “一杯倒的酒量,还请放过。”谢司遥状似告饶地一抱拳,笑意盈盈,“我点了他们这儿几个招牌菜,郢都素有鱼米之乡的美名,大人快尝尝看。”
      谷羽执箸夹了一块切得薄薄的白色糕状物,神情有点疑惑,谢司遥:“这是鱼糕,郢都特产,新鲜鱼肉、肥肉加上鸡蛋经打制而成,口感细腻爽滑,还有鱼的清香,这道是清蒸,其实用来煮汤也不错。”
      谷羽刚吃了一口,眼睛仿佛亮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好吃。”
      谢司遥有点飘飘然了,继续口若悬河:“这道卤鸭脖,才是咱们这儿经典中的经典,卤料入味,麻辣鲜香,吃起来痛快得很;还有南风佛鳝,腌菜,腊肉和才挖出来的鳝鱼,汤汁浓郁,唇齿生香……”
      “排骨藕汤,这个我不得不说,本来年底是吃藕的最佳季节,现在时间有点儿晚了,这藕软粉得不像话,等到入秋,您才能吃到脆藕,酸辣藕丁,清炒藕丝,啧啧,其乐无穷。”
      谷羽:“小谢哥好像很懂这些。”
      “我平时就爱干些吃喝玩乐的事儿,不然钱往哪里花啊。”谢司遥随口道。
      谷羽有点奇怪,却也没细问,道:“别光顾着说,快吃吧。”
      两人都是吃相很斯文的主儿,但食量可一点都不小,谢司遥喝完最后一口汤,接过谷羽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满足地笑:“人生圆满了。”
      谷羽心想这人未免太好养活,微笑道:“小谢哥的人生理想可真是简单。”
      “简单就好,简单就好。”谢司遥笑得像只晒着太阳的猫儿,“谷大人,我现在充满了为您鞍前马后的动力。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小的在所不辞。”
      “刀山火海免了,看看卷宗吧。”谷羽付了账,领着谢司遥去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
      “嗯……也就是说,仿制金元宝这条线什么也查不出来,采访村人,都说刘危的人品瑕不掩瑜,极少得罪人,至于符合要求的女人,大多数都有不在场证明……您觉得嫌疑人会在剩下这几个里面吗?”
      “难说,还要挨个排查。”
      “尸检卷宗我看看……颈脉切断而亡……高度六尺六分上下……伤口……一百三十六处……断手切面平整,原来是用匕首砍的?!”
      谢司遥突然提高音调,“这么厉害?阿归姐不是说凶手不善用刀吗?”
      “我问过了,卿姑娘说她只是草草看过,看不出是用什么砍断的,要我们以林大人的检验结果为准。”
      谢司遥沉声道:“能做到这一点的,排除小孩儿和老人作案的可能,就尸体状况来看,那一百三十多处伤口深浅不一,我个人觉得男性的可能性也不大,男人在暴怒的时候,倾向于毁灭性虐尸,如果有砍断手腕骨的力量,尸体恐怕早就惨不忍睹了。女性则不然,她的泄愤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她很享受……”
      “大人!这个女的不会还有别的仇家吧?”他忽然惊觉。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这桩案子极有可能发展成连环杀人,我们需要尽快查出她的身份。”
      “啧,”谢司遥挠挠头,“那刘危的社会关系还要深挖,挖久远一点的,问问村里老人吧。”
      “我已经安排过了,今天应该能出结果。那些嫌疑人的排查也在推进。”
      “……”谢司遥心道,您已经全部安排了,还要我来干什么?只是请我吃顿饭吗?
      谷羽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小谢哥与在下很有默契,以后有的是需要合作的地方,请多关照。”
      ……有时候搞不清楚这个男人是不是真憨。
      谢司遥站起身:“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这就先告辞?”
      谷羽跟着站起:“我送你。”

      雨已经停了,虚弱的阳光从云缝间射下来,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还得时不时的侧身避过行色匆匆的人们。
      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直直撞到了谢司遥身上。
      他诺诺连声地道了个歉,像被鬼追着似地跑了。谢司遥暗叹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正打算追上去,发现身旁谷羽已经不见了。
      谢司遥是第一次见谷羽出手,毕竟这个青年平时温文尔雅,偶尔还会小害羞的形象,与他武林高手的设定严重不符。
      只见,谷羽身形快如一道黑色闪电,三两步就追上了那人,由于人群拥挤,他伸手去抓对方衣领,这小贼一看就是个惯偷,感觉到劲风,就立刻像公鸡似的伸长脖子,躲开了这一下。
      可谷羽的反应比他更快,几乎到了非人类的地步,他在奔跑中早已瞄准了对方重心,一抓不成后迅速调换身形,一记漂亮的扫腿——小贼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抱着腿狼狈地呻/吟起来。
      谷羽可不管这些,他反剪了他的双手,用膝盖顶住他的背,把他摁在地上。谢司遥几步追上去,看清了被制得动弹不得的年轻人的脸。
      “刘大宝,这个月第二次了,你到底想干嘛?”他皱眉问道。
      谷羽:“小谢哥,你认识他?”
      旁边一道破锣似的声音传来:“嘿,这是贱货赵菊的贼儿子刘大宝,谁人不晓得?”
      刘大宝是个个头很高却瘦如扁担的年轻人,力气自然比不上谷羽,闻言拼命蹬了两下腿,用细细的、满是血丝的眼睛瞪说话的人:“我×你大爷的!刘蓝洋你敢骂我?”
      此人衣衫褴褛,箕踞在布满苔痕的阴暗墙角,佝偻着背,才四十多岁的他却看起来比刘危还老:寡眉,抬头纹极深,一双三角眼放射出如有实质的刻薄的光,不禁让人联想到一只冷不防窜出来咬人的硕鼠。
      “爷爷还就骂你个傻×了,怎么着啊?贼孙子!”
      谷羽加大了按住刘大宝的力度,直接痛得后者闭了嘴。
      刘蓝洋见状,张嘴还要再骂。
      “蓝洋大叔,你也少说两句吧。”谢司遥打着圆场。
      一旁看热闹的行人愤愤不平:“小谢哥真是太客气了,那刘蓝洋,泼皮无赖一个,跟他讲什么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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