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6、艳鬼(五) “参差

　　日上三竿，静静躺在床上的谢司遥张开了眼，头痛欲裂。
　　昨天勒令刘大宝还了他的钱袋，正跟谷羽说着就此事了，哪知刘大宝这个二缺跳起来就去打刘蓝洋，可刘蓝洋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两个人就这么撕扯扭打了起来，被误伤着的旁人、被打烂了摊子的小贩也暴躁了，顺势加入了战圈，一时尘土飞扬，鸡飞狗跳，险些演变成一场流血事件。
　　这发展是谷羽完全没想到、也从来没见过的，该武林高手傻了眼，直到被谢司遥小声提醒才回过神来，当即挥剑砍断了挂着酒幡的木杆，他腾身而起，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把杆子一踹，制造出巨大的声响，才堪堪止住了这场闹剧。
　　……行动着实是非常帅，要是反应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刘大宝、刘蓝洋以及所有参与了斗殴的人一个也跑不掉，全被送进了衙门。谢司遥也回不了家了，和谷羽一起押着浩浩荡荡一批人，招摇过市，引来围观无数……昨日深夜，谷羽坚持送他回家，也终于见到了谢司遥的居所。
　　在沔河之畔的乱石小丘上，孤零零地戳着一座茅草屋，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只匍匐的怪兽，走近了，看见红砖砌墙，屋顶铺着米黄色薄薄一层茅草，门不带锁，色调凄迷。
　　谢司遥进屋，摸了半天才找到油灯，谷羽这下看清了屋内陈设:只有一榻，一灶台，几件衣服，几乎没有任何财物。
　　对上谢司遥“你看我真的穷死了”的眼神，谷羽只是温和一笑，并没有说多余的话，道了声别就走了。
　　谢司遥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实在不想离开暖被窝里的温柔乡，就又把手缩了回去。
　　就是这么巧，他才刚闭上眼，癞子就直接推门而入，一声大吼：“小谢哥！又出事儿了!”
　　怎么又是你。小谢哥的心情十分不美好。
　　“除非又死了个人，否则别叫我。”往被子里缩去。
　　“娘嘞，你怎么知道？”癞子大叫，“这次不仅死了个人，那女鬼还被二狗看到了！”

　　这次的死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进了衙门还骂骂咧咧的刘蓝洋。
　　尸体发现的地点仍是那片树林，死状与刘危几乎一模一样，断喉，剁手，虐尸，倒挂，听完癞子的描述，谢司遥迈出小屋时几乎都能闻到河对岸飘过来的血腥味，上涌了一股反胃的冲动。
　　两人匆匆赶到衙门时，花诞的口供还没录完。二狗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又被审得身心崩溃，一看见谢司遥，就跟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哥一样，泪花一下子冒了出来，肥嘟嘟的身躯差点往他身上扑去，虽然被钦差喝止住了，二狗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瞟他。
　　谢司遥丢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谷羽也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问:“精神可还好？昨天你睡太晚了，今早就没立刻派人去叫你。”
　　谢司遥对这份体贴相当受用，答道:“禀大人，小的现在精神倍儿棒，拳打华山猛虎，脚踢四海蛟龙，完全没有问题。”
　　谷羽眉眼稍稍一弯，掩唇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但不沉，是那种介于青年和成年人之间的柔和，有如空荡山涧里清扬的风，苏得谢司遥头皮一麻。
　　二狗还被审着呢，居然在这心猿意马的……罪过罪过。
　　谷羽自己浑然不觉，他一是被小谢哥的话给逗笑了，二来是为小谢哥终于不跟他假客套而感到高兴。
　　癞子在旁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诧异得很: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过了约摸一炷香时间，口供录完，二狗就像一个弹跳的皮球一般，向谢司遥滚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找到了依靠似的，就差嚎啕大哭一场。
　　谢司遥翻着交代案情的卷宗，顺便还腾出手来轻抚二狗乱糟糟的头发:“好啦好啦，坚强点……你都十六了，再哭讨不着媳妇了，别哭了，啊。”一副慈父情态看得癞子白眼直翻。
　　谷羽走过来，把口供的誊写本递给了谢司遥，又好心地递给二狗一方帕子，就离开了。
　　原来，昨天白天二狗和几个混混打赌输了，他们看他老实好欺负，就抢了他宝贝得要命的一条挂坠，提出让他晚上去刘危死掉的那片树林，去了再还给他。结果可想而知，除了二狗，昨晚没有一个人真的过去。于是，二狗就成了刘蓝洋死亡的唯一目击者。
　　“真是胡闹。”黄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和花家是邻居，一早听说出事，安顿过了二狗的老母，才匆匆赶来，见谢司遥和癞子都在，也凑了上来。
　　“怎么回事儿？小谢哥你给说说啊。”癞子不识字，着急上火地催促。
　　“让鱼儿给你讲。”总算来了一个靠谱的，谢司遥拧着眉头，把二狗往黄雩身上一挂，步履匆匆地去追谷羽。
　　“啧啧啧，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癞子吐槽。
　　“你严肃点。”黄雩拿着把破破烂烂的扇子敲了他一下，“听好了，我方才看到，这个案子命名为艳鬼案。昨天二狗目击了凶手虐尸的全过程:一个白衣的长发女子，咯咯咯地笑着……”
　　“啊啊啊啊啊——”花二狗一迭声惨叫，“别让我回忆起来啊!求你了鱼哥!”

　　这头谢司遥已经追上了谷羽“大人！二狗目击的艳鬼形象和我们原本推测的差不多，武功还要更强一些，我们衙门里可能没人是她的对手啊……”
　　谷羽停步看了他一眼。谢司遥连忙反应：“当然了您除外哈，那个，上次排查的嫌疑人……”
　　“一直在监视之下，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接到消息的谷羽脸色也不太好看。
　　谢司遥当即了然:“她在示威呢，就那么自信我们找不到她吗？”
　　“开什么玩笑。”谷羽冷笑一声。
　　“刘蓝洋昨日天黑时分还在牢里，审过他的狱友，说他贿赂看守之后逃跑了，为了赴一个青楼女子的约。他自己逃出去，倒是方便了凶手行动。”
　　谢司遥脱口而出：“青楼女子？是春云阁？还是桃红馆？”
　　谷羽有点尴尬： “……不知道，狱友只知道是一个叫阿星的女子，两家青楼都查过了，查无此人。”
　　“又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屠戮。”谢司遥叹道，“这个阿星只怕就是艳鬼本尊了。”
　　以财蛊惑刘危，以色引出刘蓝洋，无疑是蛇打七寸，百发百中。艳鬼其人，对人心的把握……不得不说，甚是精当。
　　“嗯，我同意。”谷羽道，“至于仇家，我昨天派出去的人查到，二十五年前，刘危和刘蓝洋共同招惹过的一个女子——名叫钟荇。”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是这个字？”
　　“是，”谷羽微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她的父亲，名叫钟黎安。是凌阳尊者的首座弟子，退隐之后在各地行医，民望甚重。可钟大侠父女俩都在郢都失踪了，他们原先定居的地方，正是刘家村。”
　　“二十五年前……刘武儿的痴病？”
　　“没错，当年两岁的刘武儿发了高热，钟大侠不在，是十岁的钟荇给他开的药，把他医成了傻子，刘危夫妇对她应该有所怀恨，审过乔银宝，她说钟家父女离开前的那晚，刘危一夜未归，回来时脸色骇人得很。”
　　谢司遥听了他意有所指的陈述，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至于刘蓝洋，当年还是个青年混混，受钟大侠接济颇多，但还有证人指出，钟大侠父女离开后，刘蓝洋好像发了一笔大财，拿去赌坊妓院大手大脚地挥霍，也有传言说他是偷了钟大侠的什么宝贝之类的。”
　　谢司遥道：“线索挺多，大致能推测出的是，钟黎安大侠被他们所谋害，钟荇时隔多年回来复仇。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合理的地方:钟黎安是大侠，普通人怎么伤得了他。大人，道听途说不可尽信啊。”人，尤其是乡人，从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的。
　　“我知，”谷羽道，“但这个钟荇嫌疑很大，我已下令全城通缉一个六尺六分高，武功高强，三十五岁的长发女人。小谢哥还有什么补充吗？”
　　不得不说，谷羽的办案能力非常强，如果说谢司遥原来对付案子，就是灵光一现外加瞎猫碰上死耗子，那谷羽就是思路工整且有条不紊，把人手安排在合适的地方。
　　比如“狗头军师”谢司遥，非常适合补充或交际，却不适合牵大头，谷羽就尽量不让他为难，谢司遥也乐得服从他的安排。刚刚出山的谷羽就拥有这种领导才能，恐怕只能用天赋来解释了。
　　谢司遥沉吟不语，各种线索在他脑海里飞旋，尸体上的刀伤，断口平整的手，稍有洁癖的白衣女，声音沙哑……片刻后他才小声道:“请把搜查重点放在，和医术有关的女人身上。”
　　谷羽不解: “为何？失去父亲的钟荇不应该理所应当地放弃从医吗？”
　　“我相信钟家父女二人悬壶济世的医术，也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会给发烧的婴儿开错药，如果我是钟荇，”谢司遥顿了顿，看着谷羽笑了一下，“我会向那些怀疑我的傻瓜们证明我是对的，所以我永远不会放弃医术。”
　　谷羽觉得自己被对方潋滟的酒窝闪了一下眼，那鲜明的违和感已经让他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了，这时谢司遥又补上一句:“况且，我一个十岁的孤女，要想报仇，先得活下去，可我什么都不会，难道去卖身？于是我想到了医术，这是我唯一的谋生手段，不是吗？”
　　“……”谷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谷大人，小谢哥。”一身利索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傲人身材的卿归，身上还带着香菜味都盖不住的隐隐血味和尸臭，从旁边冒了出来，“刘蓝洋的尸检卷宗出来了，没什么好看的，死状和刘危一模一样……呕，我真是要吐了。”
　　“阿归姐，多年磨炼的成果呢？这就不行啦？”谢司遥打趣她。
　　“果子被你吃了。”卿归横嗔了他一眼，“姐姐从没剖过这么恐怖的尸好嘛，这凶手简直了。”
　　“多谢卿姑娘。我们会尽快抓住她的。”谷羽接过卷宗简单翻看。
　　卿归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我去查查二十五年前的那桩案子，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大人您呢？”
　　谷羽收了卷宗:“我和你一起。”
　　“阿归姐要一起来吗？”
　　“姐姐快要累死了，容我去睡个午觉先。” 卿归笑着伸手拍了拍谢司遥的肩，“睡醒了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