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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艳鬼(二) 谢司遥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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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凌乱,犯人应该不善用刀。刘危五十刚过,还是个壮汉,要制服他没那么容易,而且还能把人挂上树冠那么高,应该是跟他结过大仇的壮年男子吧。”卿归犹豫片刻才道。
“这也不一定。”谢司遥小声说,“如果有武功或者工具,少年甚至是女人都可以做到,只是花的时间长些。况且放血也是减轻重量的一种办法,不是侧面印证了犯人力气不足?不能凭借这个排除,我还是先去看看他的家属吧。”
谷羽终于对谢司遥说了话,从称呼上就展现出了入乡随俗的优秀品质:“小谢哥,难道不先去案发地点看看?”
谢司遥耸耸肩,无奈地摇摇头。
安权道:“小谷你有所不知,我们小谢哥有个晕血的毛病,鸡鸭猪狗的血都不晕,只晕人血,也是奇怪的很。”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谷羽很有礼貌。
谢司遥的无奈当然只是装装样子,他恢复了笑脸道:“毛病是天生的,不过不会影响查案子,安大人和谷大人请放心,等他们把现场收拾干净了,我就去看。”
“这就好了,小舅子办事我放心,交给你们年轻人吧,我老头子先回啦。”安权哈哈大笑着飘远了。
卿归听从谷羽的吩咐去拿书面的验尸报告,只剩下谢司遥和谷羽两人,他们一同去了刘危的家里。
刘危的妻子刘乔氏是个典型的农村妇人,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几乎丧失了女性的特征,她个子很矮,黝黑干练且体力极好,这就导致她哭起来也没完没了。
一见谢司遥和谷羽进来,她的眼泪更加汹涌,扯着嗓子嚎哭,说她家当家的冤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却死得这般凄惨,那凶手简直猪狗不如……
谷羽听不太懂本地方言,他生硬道:“刘乔氏,你先冷静一下。”
刘乔氏置若罔闻,继续哭嚎,手还差点扯上了谷羽的衣摆,弄得后者莫名其妙。谢司遥一看便知他从未与这些市井小民打过交道,也不忍心用威势恐吓这个丧夫之后生活难以维系的可怜女人,心下感叹,上前唤了一声:“银宝婶子。”
刘乔氏一下子止了哭声。他是村长夫人,有面子不假,但所有人见她不是“老刘家的”,就是“村长家的”,还有谁记得她的名字叫做乔银宝?
偏偏谢司遥记得,他把一只修长苍白手轻轻搭在乔银宝肩膀上,倾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知道刘大叔的事一定有隐情,我们一定会查出凶手,替他报仇,所以您的口供对我们很重要。”
谢司遥顿了顿,观察到女人的眼神稍稍安定,才接道:“您请放心,刘大叔没了,衙门会给您相应的补助,乡里乡亲也都会帮衬着您的,日子总是要过,您还有武儿要照顾呢。”
这一番话说的有情有理,极有技巧,他拿不准乔银宝到底是真悲痛还是装可怜以求补助金,便索性许给她,反正最后都是安权掏腰包。
乔银宝闻言终于冷静,目光慈爱地投向里屋床上午睡的刘武儿。
刘武儿是刘危和她唯一的儿子,多年前因为意外成了痴傻,乔银宝悲伤过度,做活时不慎摔进了河里,受了寒气,靠着药才把命给吊回来,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刘危心中虽不愉,却不曾苛待过她,也没有再娶,博了个好名声才当上了村长。夫妻俩一直很宠爱这个儿子,家中清贫,吃穿都不曾短过他。刘武儿今年二十有七,长得魁梧,却只有五岁儿童的心智,他很乖巧,也能抵得上一个劳动力,谢司遥听说不久前刘危还在帮他找媳妇来着。
“乔大婶,”谷羽也换了称呼,“现在方便回答问题了吗?”
乔银宝抹净了眼泪,点头。
“前夜子时前后,刘危为何会出现在树林里?”谷羽沉声问道。
一语中的,乔银宝无法回避谷羽的逼视,只好如实以告。
“刘武儿捡到的金元宝在哪?”
乔银宝取出那块黄澄澄的物什,交到谷羽手中。大周官制,金元宝一枚抵得上十两纹银,可说是价值不菲,每年发行的数量有限,谷羽压根儿没想到能在这穷乡僻壤见到它。
他掂了掂那物的重量,眉头轻皱,扔在桌上拔剑一砍:铮——
余音袅袅不绝,元宝应声裂成两半。
“好剑。”谢司遥忍不住轻声赞了一句。
谷羽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收剑回鞘,对乔银宝说:“这是假的。”
乔银宝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而刘武儿却被吵醒,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还闪着泪花,奶声奶气地问:“娘,他们是谁呀?”
“是官府的钦差大人,武儿听话,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谷羽问他:“你是在哪里捡到这块元宝的?”
“树林里啊。”刘武儿笑嘻嘻地回答。
谷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不太自然,追问:“是不是什么人交给你的?”
刘武儿身体明显缩了一下:“没有,没有谁,就是捡的。”
“是什么人?刘武儿,谁给你的胆子在钦差面前撒谎?”谷羽修眉紧拧,原本出众的外貌带着这个表情,显出十足的威慑力。
刘武儿“嘤”的一声直接吓哭,往他娘的怀里钻去。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像个稚儿一样埋在母亲怀里蹭来蹭去,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谢司遥忍俊不禁地看了谷羽一眼,发现他正面色不善的盯着这母子俩。
哟,还挺凶。
谷羽:“你不说,我就猜了。一个身高六尺半的女人,长发,外貌优越,很有可能是白衣,是不是?”刘武儿停止哭泣,愣愣地看着他,这反应表示谷羽说对了。
谢司遥赶紧趁热打铁:“武儿,你瞒着我们的事情,我们大人早已经知道了,现在不过是来向你求证。告诉我们细节,你也不算失信于那人,她是故意掉在地上让你捡,还是当面交给你的?”
刘武儿成功被哄骗,他奇异地看了看谷羽,小声说道:“当面给的。漂亮姐姐说她很喜欢我,想帮我娶媳妇,让我保守秘密,我答应了。”
谷羽微微颔首:“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刘武儿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姐姐戴着斗笠,我只知道她很漂亮,不过没我媳妇漂亮。”
谢司遥:“你媳妇是?”
刘武儿破涕为笑:“媳妇就是媳妇啊。”
“这个我来说吧。”乔银宝接过话头,“半年前,村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姓杜,他家里有三个丫头,都没出嫁。当家的相中了杜家大姑娘,是个哑巴,年纪也大了些,不过我们武儿这样的也不好挑三拣四,横竖杜家不吃亏。可是当家的去杜家商量时,差点儿被老杜轰了出来。”
乔银宝絮絮叨叨地陈述着,完了还添了一句:“就他们还看不上我们家,我呸!我们武儿还看不上一个哑巴呢,谁还不是一样穷啊?”
谷羽和谢司遥两人听罢,对视一眼:杜家说不定是一条思路。
谢司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告诉刘武儿,要是想起来什么关于那个漂亮姐姐的事情,就来跟他说,刘武儿开心地应下了。
两人走出了刘家的大门,谷羽先感叹道:“如果我一人前来,还真不知道拿那母子两个如何是好,小谢哥果然不愧智囊之名,君子周而不比,在下算是长见识了。”
谢司遥闻言心里受用的很,心想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比起二狗那魔音穿耳的“牛儿气”,这话听着舒服多了。他谦虚道:“谷大人言重,我们布衣有布衣的活法儿,有些弯弯绕绕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以后慢慢就会习惯了。倒是谷大人您才叫我惊讶,您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详细特征的?”
“现场。”谷羽慢条斯理地说:“死者后颈上有一道刀痕,自下而上切入,惯用匕首的人都能大致推测出切入高度,在六尺半左右。而这个高度,相比于男人,我更倾向于长发的女人,比较容易让刘武儿放下戒心。另外白衣,是因为捆住死者的藤条被清理过,砍下来的双手甚至十分整齐地摆放在一边,推测这个凶手可能稍有洁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大部分都是猜测,蒙对了纯属运气。”
“原来如此,谷大人心细如发,令人佩服。”谢司遥客套了一句,“我同意关于洁癖的猜测,但是刀痕的高度有没有可能是犯人故意做的伪证呢?”
“嗯……的确不能排除,那这样的话嫌疑人范围又扩大了。”
谷羽看谢司遥欲言又止,便道:“小谢哥不用拘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谢司遥微笑,酒窝打着旋儿冒了出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关于那个可疑的白衣女,我们倒是掌握了不少线索:一是金元宝,能够仿制这种玩意儿的地方不多,可以通过这条线查查看。二是刘危的人际关系,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会在哪里得罪上一个女人?这又是一条线。第三,假设这个女人就是凶手,那么她的功夫一定不弱,我们本地身负武功女人嘛……那范围就很小了。您觉得呢?”
谷羽有些愣怔地与他对视。
谢司遥的笑容很干净,眼睛里浮动着细细碎碎的光,就像扬于九天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