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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艳鬼(一) “它”此刻 ...

  •   沔庄,刘家村,天和十六年三月初四夜。
      子时,一轮弦月高高地挂在天幕中,无云,星星看的分明,如同闪亮的银带,扑棱棱的直晃人眼,让人疑心这银河像是快要落下来。
      刘危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小树林里,年过半百的他身体硬朗,依然健步如飞。他那痴呆儿子今日白天在这片林子里捡到了一块金元宝。对他们这种农村家庭而言,一笔横财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他要婆娘把元宝好好地收了起来,趁着夜色,打算再来碰碰运气。
      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林子很密,明亮的星月之光被滤过一层之后变得微弱而苍白,投在地上、石上,好像一张张失去血色的脸。春季的夜晚果然还是冷,刘危缩了缩肩膀,想着再走半个时辰看看,要是没有就赶紧回去,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他前方晃过,他确信自己还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所以并未看错。
      白影?大晚上的,有什么人会穿着白衣在林子里乱逛?见鬼了,如果不是人的话……他不禁想起了某些流传甚广的鬼故事,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白影再次出现,它的速度极快,在侧面、在后方、闪现又消失,不像是任何人或者任何鬼能有的速度,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谁?!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刘危双目圆睁,大声呵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尾音,他感觉得到自己被冷汗浸湿的额头,额角边的太阳穴里有一根筋在不断地痉挛。
      那白影倒也十分从善如流,“它”轻轻巧巧地走到了他面前。刘危松了一口气,原来是……
      他似乎有些懊恼刚才的方寸大乱,故作严厉地皱着眉,正打算说话,却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听见了面前人尖锐的声音:“百年人参十根,百年灵芝二十朵,天山雪莲,真品,你卖了多少钱?”
      “它”每数一件东西,刘危的腿就软上一分,他看“它”神色,花了不到一秒就确认了“它”的身份和意图,来不及惊愕,来不及愤怒,只感觉到了本能的恐惧,尽管他的体型比“它”高大了许多。
      “多少钱啊?告诉我呀!”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刘危听来就是催命的鬼符。
      刘危拔腿就跑,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是个九尺大汉,在“它”面前也只是刀俎上的鱼肉,在劫难逃——白影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在黑黢黢的密林里显得诡异无比。
      “它”忽然动了,追上“它”的猎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随即掣出一把精巧的、银光闪闪的匕首,瞄准猎物黝黑的后颈,手起刀落,血液溅出三尺高!
      落满“它”一身白衣,就像雪地里鲜红的腊梅,缓缓递送着血腥的暗香。
      刘危只觉一阵剧痛,气力尽失地倒地,被“它”翻过来仰面朝上。“它”微笑着看他徒劳挣扎了一会儿,用干脆利落的一刀捅穿了他的喉咙。
      刘危眼中生命的迹象终于消逝,瞳孔散开了去,倒映在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它”发泄过后三分快意、三分癫狂,甚至还有三分兴味,好像在打量这一盘精妙棋局的神情。
      血迹在“它”脸上渐渐干涸,“它”被黑暗包裹着,伸出舌头舐湿了嘴唇,莹润饱满得仿佛抿过最好的丹朱,白皙的皮肤上是点点妖异的“花瓣”,“它”此刻,像极了一只来自地狱的、嗜血的艳鬼。
      刘家村的村长失踪了。
      他的尸体被樵夫发现于村子后面的树林,身上被划了不下百刀,喉咙被捅烂,整个人倒悬着被藤条捆绑在树上,血液几乎流尽,看起来就像被成了精的树妖吸干了精血。其死状之凄惨,吓得那樵夫连滚带爬地跑去报官时,两眼一翻倒在了衙门门口。
      消息传的很快,隔天一大早,谢司遥就被癞子从床上揪了起来,拉着去看热闹了。二尺巷与刘家村中间只隔了一条沔河,谢司遥用两口好酒,很快从年轻的船公那里知晓了种种情形。一时唏嘘:刘危这老头子虽然贪财了点,作为村长还是尽了心力的,这也太惨了吧。
      两人到刘家村,官府的人已经来了,谢司遥一眼瞄见了熟人,悄悄地挪过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穿着一身仵作服制的女子回过头来,见了是他,露出一点笑意:“小谢哥啊,有事?”
      谢司遥问:“阿归姐,我只是来看热闹的,什么情况?”
      “唉,别提了,这什么仇什么怨,我当了几年学徒,就没见过死得比这还惨的,血都被放空了,身上没一处是好的。”卿归的一双美眸心有余悸地瑟缩了一下。她是个流浪的江湖人,今年二十二了还未婚嫁,凭着一手好医术足以自立于世。现在是衙门仵作林大人的学徒,也跟经常到衙门来闲逛的谢司遥是好友。
      谢司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光瞥见癞子自以为识情识趣地没有凑过来,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的确,他和卿归都是大龄未婚男女青年,站在一起,很有那么点儿郎才女貌的味道,跟他熟稔的几个混混都当他俩是一对,经常用“女大三,抱金砖”来调侃他。谢司遥本人只觉得十分无奈,且不论他真的只把卿归当姐姐,更重要的是,他其实是个断袖,字面意义上的,对女人没兴趣的那种,断袖。但这种小众的爱好并不是太方便让人知道,毕竟他也没有找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的想法。
      在卿归看来,谢司遥只沉吟了一瞬,很快就抬起头:“这案子悬呐,我就不搁这儿瞎掺和了,我姐夫呢?可别让他看到我。”
      卿归朝远处努了努嘴:“喏,跟着新来的都尉查案子呢。”
      谢司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的姐夫,郢都知府安权安大人,站在一个长身玉立、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身边,两人正交谈着。那人个头很高,身形修长挺拔,应该是比较精悍的武人类型。脸是看不到的,可他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莫名的卓尔不群的气质——啧,看来是个极品。谢司遥这样想着,嘴里问了一句。
      “那人是……?”
      卿归:“从长安下放过来的新都尉,姓谷;对,就是那个三代世卿的谷家,他是谷大人的第三子,名叫谷羽,今年刚刚及冠,字季肃。”
      谢司遥抛出点疑惑神色:“哦,青年才俊啊,怎么会……”
      “怎么会被扔到咱们这儿来?”卿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眉眼都弯出了明艳的弧度,“嘿,那是因为他拒了丞相家的婚,被丞相记恨了,安排他当个都尉不算,还没把原来的都尉撤走,就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裴大人……这小哥不好意思在衙门长待,这不就过来查案子了嘛。”
      “阿归姐,你好像挺喜欢他?”谢司遥笑得有点促狭。
      “喜欢谈不上,还比较欣赏吧。长安来的人都喜欢打官腔,老实成他这样的可不多见,跟他说话还挺过瘾①的。”卿归微微感叹,“现在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不多啦,当然小谢哥你算一个。”
      谢司遥送给她一朵友善的小酒窝,目光远远地投向那人的背影。
      谁知谷羽以习武之人的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背后异样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司遥看到对方的脸,愣了一下:早料到是个美人,没想到长得这么好,造化真是鬼斧神工啊,鬼斧神工。
      这片刻的愣怔,让他立即后悔了——安权已经发现了他,并以他平生所能驾驭的最快速度跑了过来,一丝也没有身为知府的稳重。
      等谢司遥回过神,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和英俊的青年两人,都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只好讪讪一笑:“姐夫早啊,谷大人也早。”谷羽微微点头。安权则亲热地一把拉住他:“小谢哥,姐夫就知道你会来,你这孩子最是知冷知热的,我刚刚还跟小谷念叨你呐,快过来帮忙!”
      谢司遥:“……”
      关于他和安权的孽缘,其实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故事。有天他无意间帮一位夫人救了困在屋檐上的猫,油嘴滑舌地叫了几声“姐姐”,哄得这位夫人晕头转向,非拉着他到自己府上吃饭。谢司遥去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姐姐”是知府夫人,当时想着既有机会,不如就和知府结交一下,于是一顿饭后,安权就成了他“姐夫”。
      谁曾想,这安权就是一个巨大的坑,老奸巨猾就算了,他居然还打着“提携后辈”的名号把谢司遥当免费的劳工使。谢司遥摸着良心说,自己真没有探案的本事,之前的案子都只是碰巧发现不对,然后顺嘴一提而已;但安权死活不信,一有什么疑难案子都派人来找他,加上谢司遥出于一些私人原因,偶尔去衙门晃悠,真是想躲都躲不过。
      这次,安权当着谷羽的面儿给他扣了一顶“知冷知热”的帽子,把他推拒的路一下子堵死了。
      谢司遥内心泪流不止地点点头,“姐夫都这么说了,我义不容辞。”
      “好!好!好!”安权抚掌而笑,“小谷啊,这个就是我小舅子谢司遥,我们郢都府的小智囊。”
      谷羽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仔细打量着他。
      谢司遥连忙低头:“姐夫谬赞,还是谈案子吧,刘危怎么没的?”
      卿归当然看出来小谢哥内心的不情不愿,本着仵作的职业操守和落井下石的损友情怀,她一本正经道:“一刀割断了颈脉,又一刀捅穿了喉咙,这是致命伤。除此之外还有死后虐尸,死者双手被割下,全身伤口共计有一百三十多处,被发现时用藤条倒挂着绑在树上。血液流尽,根据尸僵和腐烂程度,推测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
      谢司遥一瞬间收敛了轻松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确定无疑是仇杀了。阿归姐,以你们仵作的眼光,对犯人有什么推测?”

      [注]①过瘾:楚地方言,就是很逗很有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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