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华》顽强的邦妮

2、幽南 嘉庆二十九

　　范闫睁开眼，支起身子，后脑勺隐隐作痛，许是后遗症的缘故，尚不能视物。
　　他下意识的去摸后脑勺。
　　“哗啦”的声音响起，在这异常刺耳。
　　他手上竟被拷上了镣铐！
　　而周围上下颠簸，左摇右晃。

　　这是在哪？
　　待得眼睛适应黑暗，他才对周围的情况有所了解。他被关在了囚车里，四周被黑布包裹，没有一丝光线可以透入。
　　而同他关押一起的还有一群数量不少的少男少女们，他们蜷缩在角落哭泣，祷告上天的救赎。

　　是了。
　　他回起想昏迷前的景象。
　　雪地里愈来愈急的脚步声，夹杂在风中的哭喊声。涂抹胭脂的孩子们，以及不合时节看得人眼睛发酸的露骨衣裙。
　　还有“山神”“祭品”字眼。
　　可惜他还没听明白，就被偷袭，最后眼前一黑就到这里了。

　　范闫回想完，只觉得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在著有“夜明珠”的都城里丝毫没有掩盖地做这种阴暗勾当，又在衙内的眼皮子底下将人一同绑了起来，竟然没有任何出了乱子的表现，依旧我行我素。
　　范闫觉得自己就像货物一样，被扔在睁眼闭眼再睁眼没有丝毫变化的冰冷的狭窄空间，却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他为他们的大胆感到诧异。
　　疯了吗？
　　到时只要被盘查审问就有可能露出马脚，只要大呼小叫就可能被行人聆听。
　　他实在是猜不懂对方的心思，但他感觉囚车此刻已经出城了。
　　是的，出城了。
　　这就意味着对手无论是失心疯还是背后有家财万贯的大金主撑腰，他都没一丁点胜算，命运被握在了他人手里。
　　像是一艘在下着暴风雨的大海里失了航向的帆船，而海啸正向它扑来。
　　砰——！
　　范闫将头深埋在□□，力量，他需要力量。这是他十六年间第一次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的思维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陷在了饥饿，寒冷的黑暗里。
　　他能感受到——
　　风刮起的声音。
　　海浪卷起的声音。
　　无数眼睛在漆黑中注视着他。
　　他心底无比清楚当风停止吹打时，海平面上升时，曙光降临时，他将化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骨。
　　逃离。
　　浅褐色的瞳孔里流出一大滴泪珠，顺着下颚留下，“啪”地落在地上生花。

　　他另一半意识陷入在过去的回忆中，师父喜欢坐在门槛上喝着小酒，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
　　每当他被其他小孩欺负时，一回头，就能看到师父坐在门槛，尽管师父什么话也没说，但他心底就会有一股莫名的底气。
　　因为身后是师父。
　　因为身后有师父。
　　……

　　半天过去了。
　　小孩们或许是哭累了，彼此依偎着取暖，身上披了一层范闫脱下来的外套，一块烧饼被他们掰了一块又一块传了又传。
　　尽管双手冻得抖个不停，吃之前仍不忘向神灵做祷告。当中一个向范闫问道：“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范闫冷冷道：“此时能救你们的是可以取暖的篝火。”
　　孩子们没有说话，似乎连范闫为他们披衣服所攒的好感都在沉默中消磨殆尽了。

　　囚车一直在走，而孩子们越来越惊恐，脸冻的发紫。胸腔每起伏一下，就如刀子在喉咙划一下。伸手不见五指。恐惧在密集的小空间蔓延。
　　“来人！”范闫大喊，他咳嗽几声，用镣铐反复撞击着囚车上的围栏，“再不开门人就没了！”尚有几分余力的孩子们也跟着大喊大叫起来。

　　刀子从幕布划出一道口子，露出一张穷凶极恶的脸庞，“再吵吵我就让你们真没了。”那表情没人会把他当开玩笑，男人冷哼一声。
　　他不想他们死掉，范闫眉头跳了一下。他当即拉开一道缝隙问道：“你们是要去哪？”
　　男人不说话。
　　范闫只好又问了一遍。
　　男人转头盯着范闫，凶恶的目光令范闫心头一震。
　　“小子，我劝你别再挣扎了，没用的，哪怕一会儿就到黄泉，那也是你的命数。”男人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
　　范闫皱了皱眉头，将男人话里的不屑放在脑后。想到孩子们穿着的衣裳，趁着光线，赶紧偷瞄一眼。
　　孩子身上穿着火红色祭司舞服，样式简单，只绣有一朵彼岸花，再无其他复杂图案。脚腕上带着大街上常见的马戏猴子脚腕上绑着的铃铛。脸上抹有过分苍白的胭脂，嘴唇上则是黑色的色调。
　　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但民间举行祭祀主要以简为主，这么夸张的服饰倒是前所未有。
　　好像有。
　　范闫脑海中闪过幼时翻过的史书。
　　是某个王朝的祭祀方法。因为记录详细，手段残忍，且一侧注有图案，批注。
　　但具体记了什么他却想不起来。
　　奇怪的是祭祀的对象不是雨神，而是某个国君。
　　国君……
　　“自从幽南王驾崩以后，玄灵大陆上的国君就没有活过三十岁的。”
　　而今年恰是嘉庆二十九年。
　　范闫咽了口口水，这帮人阵势这么大，绝对不是拐卖儿童，车上一共有十二个孩子，十二个时辰。
　　范闫觉得这个结论真的很扯，但却是他目前觉得最合理的解释。
　　范闫盯了他半晌道：“给幽南王或是那只死狐狸献祭？”
　　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刀刃插入木桩，离他的喉咙仅隔一寸，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堪比冰霜：“你该庆幸十三号男童冻死在路上，而你顶替了他的位置。”
　　车子停了下来。
　　范闫觉得心跳卡在了嗓子眼。
　　他想哭。不是为自己现在的处境而哭，而是兴奋的想哭。
　　他终于聪明了一次。
　　呜呜呜……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座大山。
　　马车无法前进，随时有塌陷的可能。所有人都要下车步行前进。
　　进山的一条小道似乎早已清理妥当，它跟着大山打着弯子，消失在两座山的夹缝深处。
　　范闫的心情想他迈不动的腿一样沉重。一定会冻死的，他这样想着。手上就多了件灰色的披风。
　　他抬头，看到每一个孩子们身上都有一件披风。
　　孩子……
　　为什么他会这么称呼他们，明明他们年纪相仿啊。
　　他还没想出个结果，便被人一脚踹到了雪地上。
　　“杵在这干嘛，一二三，木头人吗？”跟他不对头的大块头骂骂咧咧道。
　　范闫咬牙，站了起来，蒙头跟在队伍后头前进。惹怒他，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大块头一路上都在紧盯着范闫，但凡他少走一步，大块头就会在后面骂骂咧咧，按照他的话说“我只是在替他的父母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一路上真是糟糕极了。
　　他就跟个小丑般，将十六年来的所有丑事统统出尽了。
　　被踹倒，被嘲讽，被当做一个笑话！
　　他却不敢有任何的反抗，他害怕他会把他扔在雪地里，尽管他知道对方对他并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他还是怕极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师父挂在嘴边的话。
　　好在终点还是到了。
　　不出所料，果然是到了陵墓前。
　　陵墓是在山腰上搭建的，因为经常有盗墓贼的拜访，陵墓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
　　而陵墓周围常年失修，颜色暗淡，大门上甚至有掉皮的迹象，地上甚至有未消掉的血迹，而刻画在地的条纹却异常清晰。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再配上眼前的情景，竟十分诡秘。
　　根据他一路上的观察，大块头和他的同伙一共二十号人，会武功，有一定的法术基础。
　　“真的是很不利啊。”
　　范闫听到自己的声音，嘴角抽了下。
　　他环绕周围，没见到跟自己说话的人，问不远处的少年：“你听到了吗？”
　　“什么。”对方感到莫名其妙。
　　“没什么。”可能是自己在心里说话了吧。
　　许是这个地方太过邪门，大块头和他的同伙也不再言语，十五个人开始分工，五个人现场杀鸡，用鸡血在地上画阵法。八个人则是在周围贴符咒，也都不说话。两个人比照着图纸。剩下的五个人守在孩子们的身边。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一下子惊醒了范闫。
　　他反射性地看向陵墓的大门。
　　大门露出一条缝隙，像是里面的人在窥探站在门外的客人。
　　可大门明明是关好的。陵墓的大门设计时往往有千斤重，不让外人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范闫闭眼，又睁眼。
　　他想，有麻烦了。
　　大门的缝隙变得更大，大到一个人足够钻出来了。
　　范闫站在原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湿漉漉的目光在盯着他，几乎是黏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囚车里曾感受过的那股海浪的湿咸气息。
　　范闫立即扑向离他最近的大块头身上，这使对方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随即反应过来，拽住范闫，狠狠地一个大嘴巴子将他甩了出去。
　　“你是一刻不挨打，就皮痒痒吗？”大块头咬着牙，气到青筋暴起。他举起拳头就向范闫走来，身边的人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拦住了他。
　　还好没被打死。
　　但他绝望的发现，大块头根本感受不到那股瘆人气息，可以说，周围的人都感受不到。
　　范闫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伴随这股寒意的是胃液翻涌，想吐，恶心。
　　他站不起来了。
　　而身前的少年丝毫没有伸出手去扶他的意思。
　　他抬起头，可没等他开口，少年脸上露出的麻木就让他闭上了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死人一样的阴郁。
　　然后，肋骨上传来扎心的疼痛。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吐出一口老血。
　　疼痛让他想起了一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会是十三？
　　十三个“阴气”孩子。
　　这XX的是招鬼的节奏啊!
　　范闫趴在地上，看着陵墓周围贴着的招鬼符。
　　他瞬间醒悟，一开始就想错了，他们压根就不是想捉鬼，而是招鬼！